第185章 張佩倫,我們決定支持你當東北張大帥!(求月票)
光緒十九,正月初八。天津衛,英租界。
到今兒為止,這大年還沒有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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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租界裡的大街上,都是一片紅彤彤的,到處是鞭炮炸出來的紅紙屑。
幾個穿著棉襖的半大小子還在街邊上丟炮仗,時不時就炸出一聲響,驚得拉車的騾馬直打響鼻。
路邊的鋪子只有一小半開了門,也沒什麼生意,只有過完年回來上工的買辦和夥計在那兒互相恭喜發財。
一輛黑漆漆的馬車沿著馬路駛過來,車前車後跟隨著一隊騎兵,個個都穿著青灰色的軍服,立領銅扣,腰間挎著洋槍,頭上戴著沒頂沒纓的暖帽。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節奏整齊得很,引得路上的行人紛紛矚目。
這裡可是租界,大清國的軍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出,實在是不多見的。
有識貨的小聲嘀咕:「這是那位得勝巴圖魯的兵吧?怎麼進租界了?」
有消息靈通的馬上接話:「人現在可是洋大人的好朋友了,帶點兵進出租界,以保安全,算什麼事兒?」
馬車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街道兩邊都是洋房。一個穿著棉襖的中國漢子蹲在路口曬太陽,看見馬車過來,警惕地站起身,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把手往腰間摸去——那裡鼓鼓囊囊的,明顯揣著傢伙。
這些都是天津衛青幫的門人,是常德勝的老爹常福海安排的。
常家可是天津府世襲的典吏,正經的大號地頭蛇,是黑白兩道通吃的。常老爺子本人,還是天津衛青幫理字輩的「老頭子」。在天津衛的地面上,臉面大著呢,要不然他也坐不穩天津府吏房的位子。
老爺子知道常德勝得罪了日本人,不放心他進租界,於是就知會了幾個師兄弟,讓他們派出得力的門徒進租界把風。
另外,租界裡面的華捕也都是大字輩、通字輩的,這會兒全都出動了替常老爺子看著租界裡面的日本人。
馬車在一棟大洋房門口停下,這洋房是張佩倫的公館,一座兩層的紅磚樓。車門一打開,首先下來的是常德勝他哥常德全。
他比常德勝大了幾歲,留了兩撇八字鬍,穿著一件嶄新的五品文官官服,頭上戴著頂戴。
這位爺剛剛捐了個官兒,還得了個朝鮮鎮南浦商務委員的差遣,也就是鎮南浦清租界的一把手。
接著下來的是常德勝,今兒他還是十足的「海瀾軍閥」的派頭,南浦軍服+軍大衣+長筒皮靴,神氣的很。
最後一個下車的是大買辦模樣的羅興蘭,還假模假樣拎著個公文包,還提著根文明棍。
常德全先整了整衣袍,這才走上台階,沖著門房拱了拱手:「新年大吉,勞煩通報一聲,常德全、常振邦、羅瀾舫三位給張會辦拜年來了。」
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包,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
門房接過紅包,臉上馬上堆起了笑容:「哎呦喂!二位常大人,羅大人,新年大吉,您三位稍後,小的這就去通報。」
門房轉身就往裡跑,不一會兒,裡頭傳出一陣腳步聲,是張佩倫親自迎出來了。
這位老兄臉上帶著笑,一邊走一邊拱手道:「振邦老弟!備之兄!瀾舫老弟!新年大吉,新年大吉!快請進,外頭冷,別凍著了!」
常德勝笑著拱手:「幼樵先生,新年大吉!」
常德全也跟著拱手:「張會辦,新年大吉!」
羅興蘭微微欠身:「幼樵先生,新年大吉。」
三人跟著張佩倫進了大門。穿過院子,進了會客廳。
張家的會客廳可不小,地上鋪著松鬆軟軟的地毯,正中擺著一張紅木茶几,兩邊各放著兩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張佩倫自己的字。牆角擺著一盆水仙,花開得正好,清香淡淡。窗台上還擺著幾盆蘭花,葉子翠綠翠綠的。茶几上擺著幾碟點心——花生酥、芝麻糖、蜜餞海棠,都是過年的吃食。
「坐坐坐。」張佩倫招呼三人坐下,「來人,換新茶!」
馬上就有丫鬟上來撤了舊茶,又給重新沏了一壺。
四人落了座,先是聊了些過年的閒話,氣氛一直都聽鬆快的,只是羅興蘭的笑容里,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
張佩倫知道他又話要說,聊了一會兒之後,就主動把話題遞過去了:「瀾舫老弟,我怎麼看你心神不定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羅興蘭嘆了口氣,苦笑道:「不瞞張會辦說.……我這個年,過得不踏實啊!」
「哦?怎麼說?」
「南邊的朋友們,也都心裡不踏實。」羅興蘭說,「南洋那邊,好幾個股東都來信問了……問北洋這邊的局勢穩不穩,問他們投的那些銀子安不安全。」
果然!
張佩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望著羅興蘭,等著他繼續。
羅興蘭繼續道:「張會辦是知道的,南洋銀行在北洋投的銀子,已經不是小數目了。灤州的煤礦、鐵礦、鐵廠,關東的鐵路,本溪湖的煤礦、鐵礦、鐵廠……這些項目加在一起,好幾百萬兩了。再往上加,很快就要過千萬兩了!」
他頓了頓,又說:「這些項目,都是好項目。灤州的煤質好,本溪湖的煤礦更好,鐵礦石品位也足夠高,關東的鐵路一通,整個奉天就盤活了……按理說,這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是.……」
「但是這些項目,都跟北洋捆綁在一起了。」羅興蘭說,「北洋穩,這些項目就穩;北洋不穩,這些項目就懸。而北洋和日本之間,早晚要打一仗。這一點,張會辦比我清楚。」
張佩倫沉默了一會兒,看了常德勝一眼。
常德勝沒說話,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張佩倫收回目光,對羅興蘭說:「瀾舫的意思是……你們擔心北洋這一仗打輸了,你們投的銀子,就全打了水漂?」
羅興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仗打輸了,銀子也未必打水漂……我們擔心是中堂他老人家萬一撐不住了,可怎麼辦?」
張佩倫的眉頭擰了起來。
羅興蘭繼續說:「太后那邊,似乎有意讓榮中堂接班。榮中堂要是接了北洋,南洋銀行的這些項目,還能不能保得住?張會辦,您是明白人,應該知道.……在那些旗人眼裡,我們不過就是些不值一提的莠民?」
張佩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說話。
這時候,常德勝忽然放下了茶杯。
他放沉了語氣,說了一句讓張佩倫眉頭一跳的話:
「去年唐先生去世,灤州煤鐵總公司的總辦,被醇王府的奴才張翼拿了去!」
張佩倫的眉頭猛地擰了一下。
常德勝說的「奴才張翼」,可是熱河、直隸礦務督辦,灤州煤鐵總公司的總辦,併兼辦北洋鐵軌商路,還是江蘇候補道。
可常德勝卻直呼其名.……
常德勝繼續說:「灤州的項目,南洋銀行投了多少銀子?我們花了那麼多力氣,把礦勘了、把路修了、把廠子建起來了……結果呢?總辦的位置,被一個旗人奴才拿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張佩倫:「幼樵兄,這樣的事情,不能在關東鐵路總公司上重演。」
張佩倫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常德勝說的是什麼事。去年唐廷樞去世,灤州煤鐵總公司的總辦位置空了出來。按說唐廷樞是開平礦務局的創始人,他死後,羅興蘭的五舅張振聲想爭一下總辦的位子。
結果醇王府的奴才張翼,靠著後台硬,硬生生把這個位子搶了過去。
常德勝當時在朝鮮練兵,一句話都沒說.……現在,大概是兵練好了,腰杆子硬了!
張佩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振邦,你說得對。灤州的事,確實辦得不地道。」
他頓了頓,又說:「可你也知道……如今關東鐵路總公司的總辦,也是旗人。」
「我知道。」常德勝說,「所以我才來找你。」
張佩倫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幼樵先生,南洋方面的意思很明確……要給關東鐵路總公司的項目,上一道保險。只要能上道保險,借銀子的事兒好說。」
「什麼保險?」
常德勝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如果和日本這一仗,北洋打贏了,萬事大吉,大家都好。但如果打敗了——而且說實話,打敗的可能性很大——而李中堂那邊,不管是兵敗下台,還是年老退休,北洋這攤子,總得有人接。」
張佩倫的目光微微一凝:「誰?」
「你。」
會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張佩倫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振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常德勝說,「我在說……我們!武備學堂的同學,和南洋的富豪們,決定支持你當下一個北洋掌門人。」
張佩連連搖頭:「荒唐!荒唐!這絕無可能!」
「怎麼就不可能?」
「朝廷不會讓我起復的。」張佩倫說,「我是革職留用的人,馬尾之敗的帳還掛在那兒呢。李中堂也不會.……他要避嫌。讓自己的女婿接班,這是大忌。你讓中堂怎麼開口?『皇上,我推薦我女婿』.……這不是找罵嗎?」
常德勝笑了。
「幼樵兄,你說得對。如果靠朝廷開恩、靠李中堂舉薦,你確實起復無望。」
他頓了頓:「但如果你有兵呢?」
張佩倫愣住了:「有兵?」
「對。」常德勝說,「自打洪楊之亂以來,靠著手裡有兵當上督撫的漢臣還少嗎?如今兩江的劉大帥,當過雲貴總督的劉武慎,曾文正公的弟弟曾九帥,還有當過閩浙、甘陝、兩江總督的左文襄……哪個不是手裡有兵才當上督撫的?」
張佩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沒有打斷他。
常德勝繼續說:「只要您手裡有一支聽話的、能打的、能鎮住關東鐵路沿線場面的兵……朝廷就要求著你復出。到時候,不是你求皇上給你官做,是皇上、太后,來求著你當東北的張大帥!」
張佩倫的眼神閃了一下。
常德勝又說:「甚至馬尾之敗的那筆舊帳……到時候也可以拿出來好好翻一翻。是誰說『彼若不動,我亦不發』的?是誰說違者『雖勝亦斬』的?這筆帳,總不能全算在你一個人頭上吧?」
張佩倫的手指停住了。
馬尾之戰。
那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
當年他被派去福建會辦海疆事務,到了馬尾,一看形勢就知道不妙——法國軍艦已經堵在馬江裡頭了,必須先下手為強。他上書朝廷請求先發制人,可朝廷的回電是「彼若不動,我亦不發」,還加了句「違者雖勝亦斬」。結果呢?法國人先動了。福建水師全軍覆沒。他張佩倫背了所有的鍋,被革職流放.……
這個污點……是要跟著他上史書的!
「你說的這支兵,在哪裡?」張佩倫終於心動了。
常德勝笑了:「在關東鐵路上。」
「關東鐵路?」
「對。」常德勝說,「幼樵先生,您莫不是忘了,我們武備學堂裡面,是有一個鐵路工程班的。學了五年,今年就要畢業了。這一班的同學,學的就是鐵路工程和行車運輸知識,本來就是安排去帶領鐵路工程營、修鐵路、管鐵路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事兒在各國列強中也是有先例的。俄國有鐵道兵營,曾經修建了外裏海鐵路。美國在內戰期間有『鐵路建設兵團』,人數多達兩萬餘人。德國的鐵路更是軍事化管理,總參謀部有鐵路科,下面有鐵路團。可見,設立鐵路工程營,是國際慣例。」
「關東鐵路總公司的鐵路,本就是為防俄防日所建,本身就有軍事意圖。設立鐵路工程營,那是理所當然的。」
張佩倫沉默著,似乎在權衡。
常德勝繼續說:「名義上,不過就是幾個修鐵路的工兵營罷了。一開始都不需要配洋槍洋炮,乾的也是工程的活。總辦,可以由您來擔任。底下的營務處、營官、哨官,就用武備學堂的畢業生。軍士,可從南浦軍校派。」
這時候,羅興蘭插了一句話:「幼樵先生,我們在南浦軍校也有些人。其中一些,還是在美國修過鐵路的華工,正好安排進這些鐵路工程營.……算是個保險。」
張佩倫看了看常德勝,又看了看羅興蘭。
他明白了,常德勝和羅興蘭都想在這支工程營里占一股.……
「你們想搞多少人?」
「先搞八個工程營,加一個營務處。」常德勝說,「四千五百人。」
「經費呢?」
「大頭走關東大鐵路的工程款。」羅興蘭接過話頭,「開辦費,南洋銀行可以給一筆貸款。三十萬兩,年息六厘。」
張佩倫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這四千五百人——能打仗嗎?」
「能。」常德勝說,「等戰事一起,馬上給他們發槍發炮,訓練幾個月,一準能上戰場。還能借著保鐵路、保盛京的由頭擴軍.……上萬人都是可能的。」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到時候,您這個總辦手下有了一萬大軍.……朝廷,不得求著您起復?到時候,您就是東北的張大帥了!」
張佩倫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會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傳來幾聲零星的炮仗響,大概是哪家的小屁孩還在玩剩下的鞭炮。
張佩倫忽然笑了。
他坐直了身子:「振邦,你這個年拜得……可真是不一般啊。」
常德勝也笑了:「幼樵先生,不一般的年,就得用不一般的拜法。」
張佩倫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好。這個局,我接了。」
常德勝和羅興蘭對視了一眼,都鬆了一口氣。
張佩倫又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這支工程營的營務處總辦,可以由我來當。」張佩倫說,「但營務處的會辦,得由段芝泉來當!你知道段芝泉和中堂的關係吧?」
常德勝點了點頭。
張佩倫笑了笑:「沒有他來當這個會辦,你即便把我抬上總辦的位子,中堂也不會點頭。」
常德勝只是稍微一考慮,就重重點了點頭:「沒問題……段芝泉也是我的同學!另外,南浦二期還有不少慶軍、毅軍的子侄輩,可以派一半到幼樵先生手下帶兵!這樣中堂總能放心了吧?」
張佩倫笑道:「那當然,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常德勝舉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祝咱們旗開得勝!」
張佩倫和羅興蘭也舉起茶杯:「旗開得勝!」
三隻茶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