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常德勝:嘛玩意兒?水師八戇?


  正月二十二,天津衛這裡,還是一片的冰天雪地。

  海河上漂著浮冰,北風颳過來的風吹在人臉上,就跟小刀拉臉似的。常德勝的那輛黑色四輪馬車,正沿著河岸一路向東,車輪碾過泥路上的碎冰,嘎吱嘎吱地直響。

  羅豐祿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厚厚皮袍子,懷裡還揣著手爐,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著更矮小了。這老哥是個福建人,在北邊待了小二十年,但還是不抗凍,一到臘月就往屋裡貓,常德勝可是費了老鼻子勁兒才把他請出來當個介紹人的。

  常德勝心裡頭正琢磨事兒。

  他要羅豐祿幫著引薦的這位,就是如今北洋水師學堂的會辦,嚴復嚴幾道,他在後世那可是大名鼎鼎——翻譯並重構了《天演論》,喊出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動植如此,民人亦然」的主兒,那可是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家!特別是「動植如此,民人亦然」這八個字兒,那是《天演論》的原版《進化論與倫理學》中所沒有的,甚至是《進化論與倫理學》所反對的。

  但是這八個字兒,卻太適合19世紀末到20世紀中葉這幾十年的中國了……

  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先生,站在講台上,慷慨激昂地喊著「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動植如此,民人亦然」.……就跟電視劇里那些思想先驅似的,倍兒有范兒。

  他正想得入神呢,羅豐祿忽然來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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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振邦,你要再晚兩日找到我,可就見不著嚴幾道了。」

  常德勝一愣:「怎麼?嚴先生要離開天津嗎?」

  「回福建應試,後日的船。」

  「應試?」常德勝更愣了,「幾道先生那麼大學問,還需要考舉人嗎?」

  羅豐祿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這個陸軍的,連個秀才都沒有,怎麼說起考舉人,就敢一臉不屑?你知不知恥啊?

  但人羅豐祿涵養好,沒當面懟他,只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振邦老弟啊,如今天下有事,沒有一個進士功名的『異途』,也有機會封疆,但是再往上就難了。漢人想要當上大學士、軍機大臣、各部尚書和侍郎,非正途不可。便是如左文襄公,也是在賜了進士出身後,才當了大學士和入值軍機的。」

  他頓了頓:「嚴幾道是有大志向的,所以才會捐了個監生,還連考了三次鄉試。這次是他第四次去考了。」

  常德勝聽了,心裡頭盤算開了。

  舉人那麼難考的嗎?嚴復都連考三次考不中……那我就更別想了。再說了,我的大總統也不需要什麼進士功名啊?我可是北洋武備「總統預備班」的第一名!

  正想著自己的「總統資格」,馬車停了。

  「到了。」羅豐祿掀開帘子,一股冷風灌進來。

  常德勝下了車,抬頭一看,天津水師學堂的大門口就在眼前。

  他對這地方挺熟悉的。

  水師學堂和北洋武備之間就隔一條海河,他那個「原身」好像還經常和曹錕、段芝貴一起過河來找水師學堂的幾個學生玩撂交。

  那時候同學少年,年輕氣盛,誰也不服誰,見面就打,打完又一起喝酒,喝完再去逛「四大後」(四條「后街」,著名的青樓區)……

  常德勝一邊回憶自己這一世的「同學少年」,一邊跟著羅豐祿進了大門。

  兩人一起穿過操場,到了一片平房前。羅豐祿指著其中一棟:「那就是嚴幾道的住處,咱們一起進去吧。」

  他和嚴復看來是挺熟悉的,到人家裡也不敲門,直接就推門走了進去,一邊走一邊用福州話喊道:

  「幾道,幾道,在家嗎?」

  裡面傳出一個聲音:「在,稷臣嗎?」

  「汝還記了武備學堂的常二戇?」

  話音剛落,一間屋舍的門開了。

  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

  身形清瘦,戴著圓眼鏡,一臉書卷氣,表情有點古怪,好像有點兒生氣,又硬生生把氣給咽回去的模樣。

  常德勝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段不太美好的記憶……

  自己和段芝貴、曹錕把一群水師學堂的學生揍得滿頭包,那幾個學生跑到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身後告狀。那男人皺著眉,用福建話嗬斥了幾句,語氣嚴厲,但也沒把他們怎麼樣。最後只是揮揮手,讓他們趕緊滾蛋。

  那個人,就是眼前的這位嚴復,嚴幾道。

  常德勝趕緊拱了拱手:「幾道先生,晚輩冒昧了。聽說先生後日就要回閩應試,特來送行。另外.……還有一事請教。」

  嚴復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

  嚴復的住處不大。一間書房兼客廳,書桌上堆滿了線裝書——《四書章句集注》《朱子大全》《近思錄》……旁邊還攤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周易》。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格物致知」四個字,一看就出自大家手筆。

  常德勝掃了一眼,心說:果然是考舉人的標配。四書五經,八股文章,和嚴復熟悉的那一套英文版的數理化+各種航海知識完全是兩個版本。

  而且嚴大思想家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動植如此,民人亦然」也「太法家」了,考儒家的科舉,連底層代碼都衝突啊!

  估計這回還得落榜!

  三人落了座。常德勝也沒繞彎子,他怕嚴復提起自己和「曹總統」「段總長」一起乾的荒唐事,趕緊開門見山:

  「幾道先生,晚輩想在朝鮮辦一個海軍班,培養朝鮮海軍的軍官。但眼下遇到一個難題,需要配齊兩套船長班子,能在光緒十九年的下半年去歐洲接船,年底前形成戰鬥力。」

  嚴復一愣:「接船?接什麼船?」

  「朝鮮國王向德國訂購了兩條武裝商船,每條一千噸左右,打算用來訓練海軍。」常德勝說,「船已經在改裝了,下半年就能交付。但朝鮮那邊沒有能接船的人,也沒有能開船的人。所以晚輩想從北洋水師學堂這邊借幾個人去幫忙,順便幫朝鮮人訓練一下海軍。」

  嚴復又是一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用福州話問了羅豐祿一句:

  「稷臣,這個二戇是要搞假旗偷襲嗎?中堂知道嗎?」

  羅豐祿面不改色,也用福州話回了一句:

  「不知道……我不知道,中堂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嚴復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這表情一閃而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開始盤算起來:

  「配兩套班子,每條船一個船長、一個大副、一個槍炮長、一個輪機長……一共八個人?」

  常德勝點點頭:「對。」

  嚴復又問:「1893年下半年去歐洲接船,年底前形成戰鬥力?」

  常德勝又點頭:「對。」

  嚴復看了看常德勝,又看了看羅豐祿。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常二戇的膽子,實在太大了。

  但他仍然沒有說破。

  他只是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名冊,遞給常德勝:

  「振邦老弟,我這裡正好有八個人沒有去處,都給你了。」

  常德勝接過來一看,傻了。因為封面上赫然寫著「光緒十八年,水師學堂留級生名冊」。

  他連忙抬頭看了看羅豐祿。

  羅豐祿笑著點點頭:「看看,看看吧,你都熟悉的。」

  常德勝心說:我熟悉的都是什麼人啊……段大傻子、曹三傻子……水師學堂的留級生?可我是學霸啊,我怎麼總是認識這種人?

  他翻開名冊。

  上面寫著八個名字:林守誠、方振聲、陳義山、周守廉、吳子明、劉濟川、孫大勇、趙大福。

  常德勝脫口而出:「嘛玩意兒?介不是水師八戇?」

  嚴復點了點頭:「他們八個,都是和你,還有段香岩、曹仲珊一起調皮搗蛋的。不過他們是真戇,不像你,背地裡偷偷用功,考去普魯士戰爭學院了。他們去年的畢業考試都不合格,留級了。今年要是再考不過,就沒有差事可做,連吃飯都難了。」

  常德勝有點哭笑不得。

  我怎麼就成了表面裝傻、背地用功的陰險小人了?

  但他顧不上糾結這個,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可,可他們行嗎?」

  嚴復笑了:「開船打炮而已,多練練就行了。我和你說,你去買一艘二手蒸汽船,不要太大,1000噸就夠,船齡20年也行,再雇幾個洋人船長、大副、輪機帶他們跑一次歐洲,應該就會了。」

  「應該……就會了?」

  常德勝的嘴角抽了抽。

  什麼叫「應該就會了」?這可是打仗啊!船開出去,要是操作失誤,撞了礁石、炸了鍋爐,那是要死人的!

  但嚴復顯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他一臉輕鬆地站起身來:「走吧,我帶你去見他們。正好,他們也該為沒地方吃飯發愁了。你肯要他們,他們沒有理由不去。」

  常德勝心道:合著只要有地方吃飯,這「水師八戇」都不肯跟著我混嗎?

  ……

  同日傍晚。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內籤押房。

  地龍燒得暖烘烘的。電燈泡的光線有點兒昏黃,照得人昏昏欲睡。

  李鴻章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朝鮮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漢城、仁川、平壤、大同江口。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個人。

  張佩綸、盛宣懷、周馥這鐵三角一個沒落下,都來了。另外還有丁汝昌和漢納根這二位,丁汝昌正襟危坐,而漢納根則在抽著菸斗。

  五個人,都苦著張臉,一看就知道今天要討論的是個讓人頭疼的難題。

  「人都到齊了……」李鴻章說。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過。

  「諸位,現在看起來,咱北洋和倭人一戰難免。」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知道這事兒,只是誰也不想第一個說出口。

  不說出來,老李還能當鴕鳥,說出來了,就得為怎麼應付戰局而頭疼了。

  「既然一戰難免,」李鴻章接著說,「那麼誰來統領我北洋水陸諸軍開赴朝鮮?」

  這個問題一出來,屋裡更安靜了。

  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李鴻章想要的角色並不存在!

  如今的淮軍,正處在一個元老凋零、青黃不接的時候。老一輩的「帥才」中,早年的淮軍「四大金剛」中的張樹聲、吳長慶、潘鼎新都已經作古了,就剩下一個劉銘傳還在世,但也已經告病還鄉,只能養著,上不了戰場了。

  而「小輩人物」,一個個的也都五六十歲了,即便號稱後起之秀的聶士誠,也有五十七歲了!葉志超則年過六旬,衛汝貴和丁汝昌都是五十七歲了,銘軍的接班人劉盛休小點,也五十三歲了.……可這位是個老公子哥,誰見他都頭大。

  而且這幫五六十歲的「小傢伙」一個個誰也不服誰的,沒一個能指揮全軍的。

  再往下看,袁世凱和常德勝倒是人才。

  可問題是,這倆太小了,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多歲.……看著也不像是能統領全局的模樣。就是李鴻章敢把全局交給他們,那些五六十歲的「小傢伙」能服氣?

  朝廷……能同意?

  「中堂,」張佩倫這時候開口了,「不如就讓袁慰亭總領朝鮮駐軍……他現在就是總理朝鮮通商、交涉、防務事宜,手裡還有六營新軍,應該鎮得住場子。」

  李鴻章眉頭深皺:「袁慰亭能指揮得了誰?就連常振邦都未必聽他的。即便他倆肯合作,靠著區區萬餘人馬,守得住朝鮮?」

  漢納根接話道:「中堂,以常振邦的能力,守住部分朝鮮還是綽綽有餘的。不如讓袁大人掛名,常振邦實際負責?」

  張佩倫也道:「是啊,中堂,常振邦的方略似乎是可行的。提總查好像也是這個意思。」

  李鴻章搖搖頭,苦笑道:「不夠,不夠啊!守住一部分,固然比一敗塗地要好。但是在朝廷看來,那就是不戰而棄了大半個朝鮮!一樣是兵敗……想要糊弄過去這一場,至少,至少要守住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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