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李鴻章:振邦,這口黑鍋你一定要好好背著!(求月票)


  「至少要守住漢城……」

  李鴻章的這句話一出,內籤押房裡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人中之精,什麼話外之音聽不出來?什麼眼色看不明白?李中堂的意思他們全都懂。

  李中堂說的「至少要守住漢城」,翻譯過來就是漢城多半守不住,但朝廷一定要人守,所以得找個人去背鍋。

  現在的問題就是這口鍋該給誰?

  給葉志超嗎?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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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看葉志超是直隸提督,一品大員,但這個一品提督其實是個空架子,直接歸他統帶的是榆防各營中的兩個營,總數只有一千餘人。就這麼點實力,能背多大的黑鍋?萬一在朝鮮一個不留神,把這一千餘人給拚光了,到時候說不定就讓朝廷當成殺雞儆猴的那隻雞給宰了。

  給聶士成嗎?也不合適。聶士成是葉志超的部下,所領的部隊是榆防各營中的武毅軍,人數更少,才八九百人。這還怎麼背鍋?

  給衛汝貴?衛汝貴的盛軍倒是人多,帳上有八千人!但衛汝貴和李鴻章的關係太親近,兩人是合肥老鄉,衛更是老李一手提拔的。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鴻章最得力的幹將,那麼讓他去背鍋,李鴻章的政敵說不定會把他往死里整!

  那這口鍋給誰?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地方——朝鮮。

  那裡有兩員大將,一員叫袁世凱,一員叫常德勝。

  這兩人可是在朝鮮吃了兩年的肉,升官發財拉武裝,好處全讓他們占了。現在要背鍋了,不該他們頂上嗎?

  再說了,他倆手裡有整整一萬人的駐朝新軍,那多半就是北洋一脈中最能打的部隊了。

  這兩人的兵多,那本錢就大,背黑鍋的力氣當然也是足足的!

  只要這駐朝新軍的元氣還在,頂天就是個革職留任,過兩天風頭過了,還能官復原職。

  換成那些手裡兵少,一下折騰完了,背黑鍋的事兒,就會發展成掉腦袋的事兒了!

  這筆帳在座的老狐狸們都算得清清楚楚。

  張佩倫最先反應過來,他清了清嗓子,當起了李鴻章的嘴替:「中堂,依我看,能守住漢城的,只有袁慰亭和常振邦。」

  李鴻章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

  「袁慰亭在朝鮮經營了近十年,對那裡的情況了如指掌。常振邦訓練的新軍,應該是北洋最能打的部隊。他們二人聯手,加上朝鮮的兩千新軍,有一萬兩千人守漢城,雖然有點吃力,但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周馥馬上接過話頭:「幼樵說的對,他倆有一萬大軍,還控制著兩千朝鮮新軍,足以守衛漢城。北洋其餘各路兵馬和奉天、吉林、黑龍江的八旗兵,只要固守鴨綠江北岸,以為後援即可。等倭軍在大同江前線損失慘重了,再大舉入朝,以盡全功。」

  這話說得真是太好了。什麼叫「等倭軍在大同江前線損失慘重了,再大舉入朝」?

  說人話,就是讓袁世凱和常德勝在前面跟日本人死磕,把日本人消耗得差不多了,淮軍大兵再入朝摘果子。這是多好的算盤啊!

  盛宣懷數著手裡的佛珠,慢悠悠地開口了:「袁慰亭總攬全局,常振邦負責前敵,確實是最優解。只是……」

  他故意拖了個長音,然後卡住了。

  李鴻章皺了皺眉頭:「只是什麼?」

  「只是他倆未必願意接這個差事。」

  盛宣懷的話說得很含蓄,但在座的都聽懂了。說人話,就是恐怕得加錢。讓人去背黑鍋,總得給人點好處吧,不然人家為什麼替你賣命?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他們會接的。駐朝新軍還指著從老夫這裡拿到75過山炮和57速射炮呢。」

  這話的意思也很明白,要錢是沒有的,但常德勝想要的火炮他可以給。

  75過山炮和57速射炮都是當時最先進的輕型火炮,前者可以拆成幾部分用騾馬託運,很適合朝鮮的山地地形;後者射速快,火力猛,是野戰利器。常德勝早就想要了,但北洋軍械局一直卡著沒給。

  現在這些炮就成了李鴻章的籌碼。

  他又對張佩倫說:「幼樵,你去和常振邦說說吧,讓他和袁慰亭主動接過朝鮮保漢城的擔子。」

  張佩倫點了點頭:「是,中堂。」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差事不太好干,但他更清楚,這個差事只有袁世凱和常德勝能接。

  ……

  同一時間,天津水師學堂。

  常德勝跟著嚴復和羅豐祿,穿過操場,來到了一排平房前。遠遠地,就聽見一間教室里傳出了鬼哭狼嚎般的讀書聲。

  「s-t-a-r-b-o-a-r-d……starboard……右舷……他娘的,這個英吉利文怎麼這麼難記啊!」

  常德勝透過窗戶往裡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教室里坐著八個人,正對著一本厚厚的英文書發愁。領頭的是個大塊頭,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手裡拿著一本《航海術語手冊》,嘴裡念念有詞。旁邊一個瘦高個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說:「林大炮,你別念了,我腦仁兒疼。」

  「不念怎麼辦?」大塊頭一拍桌子,「咱們都留級了!今年要是再考不及格,咱們就得滾蛋了!」

  「滾蛋就滾蛋。」另一個黑瘦的把書往桌上一扔,「反正老子也學不會了。什麼longitude、latitude……老子連中文都搞不明白,還學洋文?」

  旁邊一個長相機靈的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刀:「早知道這麼難,當初還不如去考武備學堂呢。你看看人家曹三傻子,跟著常二傻子混,現在都當上管帶了。咱們呢?飯都快混不上了。」

  「別提那常二傻子了!」大塊頭又是一拍桌子,「那小子是裝傻的,他背地裡一定在偷偷用功,要不然怎麼就考去了普魯士戰爭學院?咱們都被他給騙了!」

  「就是.……」另一個尖嘴猴腮的附和道,「當年打架的時候,他一個人能打咱們八個。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個猛張飛一樣的人物,後來才知道,他娘的是文武雙全啊!」

  「最可氣的是,」一個胖墩墩的小黑胖子苦著臉說,「他們武備三傻現在混得風生水起,在朝鮮當了大官。咱們呢?連口飯都快吃不上了。」

  常德勝在外面聽著,心裡那叫一個樂啊!

  這八個人,就是他今天的目標——「水師八戇」。

  這是真有點戇,和武備三傻的「裝傻」不是一回事。

  就在這時,嚴復推開了教室的門。

  八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見嚴復,全都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喊了一聲:「嚴大會辦。」

  嚴復笑吟吟地走了進去,和顏悅色地問:「同學們,現在知道吃不上飯了?」

  八個人都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就差開口哀求:老師,撈我們一下吧!

  「現在知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嚴復背著手,在教室里踱了幾步,「我看你們再怎麼努力也考不及格了。這樣吧,我給你們指條明路,保准餓不死。」

  八個人面面相覷,心說:餓不死,也吃不飽?這是要去哪兒打雜啊?

  嚴復朝門口招了招手:「常振邦,進來吧。」

  常德勝大步走了進來。

  八個人同時愣住了。

  「常二傻?!」

  常德勝拉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你們幾個,幾年不見,怎麼一點規矩不懂了?我現在是大人了,你們得叫我常大人!」

  林守誠(那是個大塊頭)嘴硬道:「呸!你算哪門子大人?」

  常德勝掰著手指頭數:「湖北候補道,加按察使銜,會辦朝鮮軍務,得勝巴圖魯……夠不夠?」

  林守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方振聲(那個瘦高個)在旁邊冷笑了一聲:「常大人?你來這兒幹嘛?不會是來看我們笑話的吧?」

  常德勝哈哈大笑:「方大嘴,別那麼幼稚行不行?我介麼大一官兒,要不是用得著你們八個,會來水師學堂這裡找你們?看笑話?我哪有那閒工夫?」

  八個人都是一愣,然後看了看嚴復。

  嚴復當然知道常德勝沒什麼好差事給他們八個,但還是一臉和善地說:「我看你們幾個也不像是讀書的料,還是跟著常大人干吧。朝鮮國王要辦海軍,常大人是來幫朝鮮國王請教習的。雖然只是教習,但是入駐朝新軍的軍籍,拿一份隊官的餉,干好了還能保舉當官。你們去不去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水師學堂的畢業證,只要你們跟常大人走,我做主,補給你們。等我考上舉人回來,就給你們辦。」

  常德勝在旁邊聽著,心裡那叫一個佩服。

  人家到底是當過北大校長的!就是會引導學生啊!壓根就不往武裝商船巡洋艦上提.……免得人家誤會,先把人騙進去再說。北大有他這樣的校長,是真不愁招不到學生的。

  水師八戇果然上當了。

  林守誠第一個開口:「常大人,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常德勝面不改色,「我常德勝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

  「那……管吃管住嗎?」

  常德勝一口答應:「管。」

  「管軍餉?」

  常德勝斬釘截鐵:「必須的。」

  「干好了還能保舉當官?」

  常德勝拍著胸脯:「絕對能。」

  林守誠一拍桌子:「那我去!」

  方振聲猶豫了一下:「我也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加我一個。」

  八個人,全答應了。一個個感激涕零,紛紛表示:「常大人仗義!我等願隨常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常德勝連連點頭:「好好好,跟著我混,立功的機會肯定不會少!」

  八戇可高興壞了.……立功,就可以當官啊!

  嚴復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嘆了口氣:上戰場才能立功啊!你們幾個啊……

  人家武備三傻是裝傻,一個留德、一個留日,最差的曹錕也混上管帶了。你們水師八戇,卻是實至名歸啊!

  …………

  常德勝從水師學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坐上自己的大馬車,樂嗬嗬地往回走,心裡盤算著:水師八戇到手了,雖然是廢了點,但好歹是八個學過六年海軍的人。只要好好練練,應該能派上用場。

  另外,這幾個人還是八條人脈,他們在水師學堂呆那麼多年,總有幾個合得來的吧?回頭可以通過他們再去挖批人過來,高低能把兩條船上所需要的軍官都湊齊。

  正想著,馬車停了,車夫在外頭喊了一聲:「大人,到了。」

  常德勝推開車門,下了車,還沒往自家大門裡走,就看見一輛漆黑的馬車停在公館門口。那馬車看著普普通通,但是車廂上掛著的牌子上寫著三個字:張公館。

  常德勝的衛隊長江啟明迎了上來,低聲報告:「大人,張先生來了有一會兒了,正在客廳里和周師爺說話。」

  常德勝眉頭一皺:「張先生?張幼樵?」

  江啟明點了點頭:「是他。他說是奉中堂之命,來和大人談些事情。」

  常德勝心中一震。

  奉中堂之命.……

  他不用猜都知道,張佩綸要跟他談什麼?

  一準是怎麼守朝鮮,怎麼……守漢城了!

  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可不會天真到認為老李能完全按照他的設想來部署——世界上,就沒有這樣通情達理的領導!

  不過沒關係,不就是守個漢城嗎?

  城在,人在!城亡,人也在!

  想到這裡,他就邁開步子,走進了公館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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