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啟航,目標甲午!(求月票)
公元1893年11月11日。德國,斯德丁港。
波羅的海的海風吹在人臉上,又濕又冷,大清駐德國公使許景澄和參贊郭世貴這會兒正迎著這冷風並肩而立在碼頭上。
許景澄背著手,看著遠處的那三條船。
最顯眼的是「常遠」號,8500噸的灰色艦體,威武雄壯,好像一頭剛剛睡醒的鋼鐵巨獸,艦尾的大清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緊挨著「常遠」號的是「李忠武公」號,「忠武」是李舜臣的諡號。「李忠武公」號後面跟著的是「李忠烈公」號,「忠烈」是李如松的諡號。
而這兩條「姓李」的船,都掛著象徵朝鮮王國的太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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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它倆可不是一般的船,而是兩艘「武裝商船巡洋艦」,也就是所謂的偽裝襲擊艦。
都是用1500噸的波羅的海定期貨輪改裝來的,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商船一模一樣。
許景澄看了那兩面太極旗一眼,眉頭微皺。朝鮮國居然還辦海軍,還買了兩條波羅的海商船,改裝成武裝商船。
可是這「武裝商船」的「武裝」又在哪兒呢?怎麼看不見呢?有古怪啊!
他回頭看了眼身邊的郭世貴,這個黑胖子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眼神特別清澈,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老實模樣。
他又回過頭,往碼頭上看去。德國工人正在吊裝最後一批貨箱,那木箱很大,上面用德文和漢文各標了一行字:朝鮮王國軍需物資.1893年第三批。
許景澄看著那些木箱被吊裝上「李忠烈公」號的甲板,才低聲開口:「濟川,現在可以說了吧?」
郭世貴笑眯眯的:「許大人,說什麼?」
「說說這批貨到底是給誰的?」
「當然是給朝鮮國的。」郭世貴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這批貨可是手續齊備的.……是朝鮮王國通過德國駐朝鮮總領事比洛伯爵向德方提出採購請求的。德國外交部批了,海關備案了,連咱大清的總理衙門也出具了許可證。」
「我問的不是手續!」許景澄語氣平淡,被這黑胖子忽悠多了,他都習慣了,也不生氣了,可還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我問的是貨主到底是誰?朝鮮能拿得出一百二十萬兩嗎?」
「許大人……」郭世貴依舊面不改色。
許景澄打斷他道:「一百二十萬兩,就算北洋一下子也掏不出來吧?」
他看著郭世貴:「而且這是這兩年來的第五批了!朝鮮能在兩年內採購二百幾十萬兩的軍火,光是1888步槍就買了4萬支,馬克沁機關槍前前後後有200多挺,8公分的迫擊炮買了300多門,你說這可能嗎?」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朝鮮才多少軍隊?哪裡用得著那麼多軍火?」
郭世貴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真相,這些軍火都是他經手的。每一批訂單都是通過施耐德公司採購的,每一張單據上都蓋著朝鮮王國的印鑑。
但其中的大部分在路過檳城的時候就會失蹤,至於失蹤的貨去了哪裡……
郭世貴心說:許大人啊,許大人,你這問那麼多幹嘛呢?
您讓我怎麼回答?我能說這批貨中有一大半是倒賣給南洋富商和暹羅王國的嗎?
我能說坤甸自治邦的「邦主」羅振興才是真正的買家嗎?
我要是說了,就憑你那個不分輕重的「正直」,非得把李中堂、德意志國、暹羅國、朝鮮國、南洋富豪們,都給得罪了……連大英帝國都不會說你的好!
所以他只好嘆了口氣:「許大人,這批貨的確是朝鮮訂購的,李中堂都批過條子,手續上沒有一點問題。您要查的話,使館檔案里都有。」
許景澄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才收回目光,重新望著遠處的「常遠」號,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濟川,你跟我說實話,之前的那幾批朝鮮軍火是不是都流到了南洋?」
郭世貴心說:這大人,鼻子還挺靈的……
他臉上隨即露出一副被人冤枉的表情:「許大人,您這可是平白污人清白了,那些軍火都是朝鮮王國採購的。」
「別當我是傻子。」許景澄的語氣放冷了,「3月份,法國人和暹羅人在湄公河上東孔島打了一仗,暹羅能用馬克沁機槍打得法屬印度支那的殖民軍死傷慘重,這些馬克沁是不是從德國運出去的?」
郭世貴眨了眨眼,一臉的震驚:「有這樣的事?我怎麼不知道?許大人,難道暹羅國王有先見之明,早就買了馬克沁了?」
許景澄看著他,一言不發。
郭世貴還是一臉無辜的表情,但他心裡清楚得很,東孔島的那批馬克沁就是他經手從德國倒出去的。
說起來,這事兒還是常德勝的那個老岳父羅振興走了狗屎運。
就在今年春天,法屬印度支那的法國佬大舉入侵暹羅王國,一路沿著湄公河長驅直入,那氣焰叫一個囂張。
不過,暹羅國的當今大王朱拉隆功也是個勵精圖治的主兒,不甘心暹羅國就這麼亡了。所以早幾年就在那兒搞軍隊西化改革,可惜它底下的暹羅人比較慫,改來改去,也沒改出多少戰鬥力。
而在法國人打過來之後,他還是不肯坐等滅亡,於是就不惜重金到處採買軍火。
這時候,西婆羅洲坤甸自治邦的那位邦主羅大人就瞅准了機會,把手裡囤積的德國軍火都倒賣給了暹羅,豪賺了一筆。
而那些德國軍火,大部分就是以朝鮮採購的名義,從德國倒賣出去的……在倒賣軍火的同時,這姓羅的還派了一批南浦一期的畢業生(南洋委培生)去暹羅那邊幫忙。
然後東孔島就出事了,好像是法國人在東孔島那邊中了埋伏!
暹羅軍隊當時躲在叢林裡,架起馬克沁機關槍,等法軍進入射程時,十幾挺機槍一起開火,一排排地掃向法屬印度支那的那些殖民軍,當場就給人打崩了。
郭世貴聽說這事之後,心裡頭嘆了一句:常振邦帶出來的人,果然是心黑手狠啊!
在東孔島事件之後,羅振興和朱拉隆功就算是交上朋友了。
這次朝鮮採購的大單里有一小半就是羅振興在幫暹羅國代買。
不過這種事兒,英德兩國都是樂見的,那威廉皇帝看見法國人倒霉,是比他自己走運還高興的。英國佬當然也不想看到法國人把暹羅一口吞了。
只是這兩家都不會公開力挺暹羅,所以羅振興這個白手套正好用得上。
但許景澄不管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大清在法暹衝突中的立場是局外中立。而把德國軍火通過在南洋的僑民,倒給暹羅王國的行為,就是破壞中立!
而且,那些南洋的華僑領袖,多半都有大清的官身!
這要是讓法國人知道了,追究起來,大清就得跟著倒霉!
可郭世貴的口風太緊,無論許景澄怎麼問,他都是三個字兒:不知道!
這時候,最後一箱子德國軍火,已經被吊上了「李忠武公」號的甲板。而「常遠」號,則拉響了汽笛。
許景澄嘆了口氣,轉身對郭世貴說:「我回使館了。你……好自為之。「
郭世貴拱手:「許公慢走。「
許景澄帶著幾個隨員離開了碼頭。
郭世貴還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位大清最懂洋務的公使背影遠去,心裡忽然有點兒替這位喜歡較真的上司擔心了。
在大清當官,就得學會「糊塗」,哪兒有事事都較真的?像他那麼認真,什麼事兒都得追根問底,早晚得倒大霉.……以後可得離他遠點兒!
常遠號的艦橋上,管帶鄧世昌正通過傳聲筒和輪機長黎元洪通話。
「輪機艙,情況如何?「
傳聲筒那頭傳來黎元洪的聲音:「報告管帶,兩台三脹式蒸汽機工況良好,氣壓穩定,轉速正常。可以隨時啟航。「
鄧世昌點了點頭,對身旁的信號兵下令:「升旗,申請出港。」
斯德丁港務局管轄的兩艘拖船早就在那兒待命了,在收到了港務局方面的旗語後,巨大的「常遠「號,就在它們的幫助下,緩緩離開碼頭。
煙囪里吐出滾滾黑煙,艦艏劈開灰綠色的海水。
鄧世昌站在艦橋上,舉著望遠鏡,看著前方逐漸開闊的海面。
他的腦海中不斷閃過這條船的參數:八千五百噸,九千匹馬力,十八節,二十四公分半主炮,二十六公分克虜伯裝甲……
心潮澎湃啊!
致遠號打不過它,定遠號也打不過它。這條船,在遠東除了日本的「白山「號,再無敵手!
而「白山」號,剛剛在英國完成舾裝,明年正月(1894年2月3月間)能返回日本就算快的了.……
在這之前,北洋水師,又一次成為了亞洲第一!
而在這之後.……清日,必有一戰!
鄧世昌放下望遠鏡,心裡默默說了一句:甲午年,必有一戰!
「李忠武公「號上,林守誠正親自站在舵輪前。
經過了幾個月的「補課「,他的英語還是老樣子——僅限於「左滿舵「、「右滿舵「、「前進一「、「停車「這幾個口令。但是操舵的水平,可是提高了不少。這條「奇怪「的武裝商船,他已經可以操作自如了。
林守誠的目光在兩側船舷掃了掃,心臟砰砰直跳。
兩側船舷甲板下面,各有一門105mm的速射炮,現在用鋼板擋著。一旦拉開鋼板,那門火炮就能調轉炮口,對準目標。
負責培訓他的一個德國軍官告訴他,「李忠武公」號的目標,理論上會是懸掛日本國旗的商船!
船上還攜帶有105mm口徑的苦味酸炮彈!那玩意兒據說夠勁啊!只要有一發擊中商船的水線,就能開個大洞。
只是……為什麼要打日本商船的水線?
「林大戇」想了想,還是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常大人把他從北洋水師學堂里撈了出來,還給了他這條「李忠武公」號,雖然只是一艘1500噸的「武裝商船巡洋艦」,但他好歹當上管帶了。
都當了管帶,還想那麼多幹嘛?
到時候,常大人說打誰,那就打誰唄!
這時,他看見前面的常遠號已經被拖船拖出了泊位,於是大聲下令:「解船首纜!「
「李忠武公「號緩緩啟動,跟在常遠號後面,駛出斯德丁港。
碼頭上,許景澄已經離開了,郭世貴還在碼頭上站著。
海風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他目睹著「常遠」號、「李忠武公」號、「李烈武公」號依次離港,「常遠」號的龍旗,「二李」號的太極旗,在海風當中舒展,漸行漸遠。
郭世貴呼出口氣,對身邊的一個隨從道:「去發電報吧!「
那人:「是!「
轉身離去。
電報是發給天津的。收報人:大清北洋大臣直隸總督李中堂,抄送: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總理朝鮮防務袁世凱袁大人、會辦朝鮮防務常德勝常大人。
電文只有一句話:
「三艦已於今日離港,目標東方,伏乞鈞鑒。「
郭世貴站在空蕩蕩的碼頭上,望著三條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轉過身,自言自語:「光緒二十年……甲午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走吧,咱們也回吧!「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碼頭。
此時,波羅的海上的寒風依舊,吹在人臉上只覺得生疼。
而在世界的東方,戰爭的陰雲,則是若隱若現,讓人看不清楚。
而四個月後。
就是甲午年了!
……
第四卷《我的新北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