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倭寇不過如此?還想見好就收?(求月票)
袁世凱覺得自己這輩子聽過不少笑話,但常德勝剛才那句「持續不斷的贏」,絕對是最好笑的一個。
他瞅著常德勝,哭笑不得地道:「振邦啊,你跟我這兒說相聲呢?『持續不斷的贏』.......說得倒輕巧!」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真要那麼容易贏,你這兩年在平壤、鎮南浦挖的那些壕溝、修的那些碉堡,是為了啥?那為期三個月的軍令狀......『守漢城不失』,又是為了啥?」
「慰亭大哥,您別急啊......」常德勝笑著說,「能贏的。一兩個月裡頭,咱是有可能贏幾把的......我都算好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三個月以上,那就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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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算好了.......說的跟能掐會算一樣!
袁世凱可不信這一套。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哐當」一聲就被推開了。
段芝貴連「報告」都沒喊,就一頭闖了進來,衣裳都跑得敞開了,帽子也歪了,可那張臉上滿滿當當全是喜色:
「振邦兄,振邦兄,贏了!贏了......北大營打贏了!」
常德勝轉過頭,看了袁世凱一眼,笑了:「怎麼樣?介不是贏了嗎?」
袁世凱愣了愣.......這「贏」,來的也太快了吧?都趕上「說曹操,曹操到」了!
常德勝沖段芝貴努了努嘴:「念。」
段芝貴一個立正,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電報,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校長鈞鑒:
正月初四凌晨,倭寇第十一聯隊第一大隊夜襲北大營。學生等預判其謀,設伏以待。丑時三刻,倭寇抵近東牆,以狙擊手射擊我軍假人,旋即架梯登城。學生金永向率朝鮮勇營率先開火,排槍齊射,倭寇應聲倒斃十餘人。殘敵不退,繼續攀城,旋於牆頭展開白刃戰。學生永向親率勇士,逐滅倭夷,鏖戰一刻鐘,將登城之敵盡數殲滅。
與此同時,學生多隆率黑龍江馬隊三十騎,自北門突出,沿江岸衝擊倭寇側翼。倭寇措手不及,被連環槍擊斃七八人,陣腳大亂。殘敵向江東潰退,學生等追擊至江心,倭寇以火藥包炸冰阻路,方才撤回。
此戰結果如下:斃倭寇官兵四十一人,遺屍陣前;生擒十人,內軍官一名;繳獲村田式步槍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彈藥六十餘盒、指揮刀兩把。殘敵約四五百人,退守洛東江東岸,現占據半座洛東江大橋,與我軍對峙。
北大營完好,學生等傷亡輕微。陣亡七人,傷二十三人,均已妥善安置。
學生多隆、金永向謹呈
正月初四巳時。」
段芝貴念完,放下電報,臉上的那股子喜悅,還沒散去一點兒呢!
而袁世凱,則徹底愣住了。
他不是沒想過北大營能守住......常德勝在那兒經營了有一年多,又是修堡壘,又是挖壕溝,還辦起了東萊府勇營。這個勇營的開銷,還都是走南浦軍校的帳,武器彈藥訓練,都是南浦在管。
真要是一點兒守不住,那也不至於。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守住後的戰果,實在也忒離譜了吧?
遺屍四十一具,俘虜十人,裡頭還有個軍官!
繳獲村田步槍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彈藥六十餘盒,指揮刀兩把。
有屍體,有俘虜,有繳獲......這些個要造假都造不出來,一核實就露餡。
而且日軍還退守洛東江東岸,占著半座洛東江大橋跟他們對峙!這說明什麼?說明日軍是真真切切打了敗仗!
這戰敗能造假,戰線......可造不了假!
袁世凱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場仗,還不是常德勝手下那四個最精銳的南浦軍校教導團打的——是八旗兵和朝鮮勇營打的!多隆和金永向這些人,不過是幾個月的「速成班」學員,常德勝都沒給他們上過幾天課,就這麼厲害了?那四個軍校教導團得多能打啊!
還有,多隆一個八旗佐領,在電報里恭恭敬敬地稱常德勝為「校長」,自稱「學生」?
袁世凱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自己那兩個團——那裡面的中下級軍官,好像有不少都是從南浦軍校出來的。那些毅軍、慶軍的子弟……不會也自認為是常校長的學生吧?
應該不至於……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他正想著,常德勝笑吟吟地開口了:「慰亭大哥,咱們現在可以向中堂報捷了。您看,報多少合適?」
袁世凱回過神來,看了常德勝一眼。
「振邦老弟,你看著報,」袁世凱把球踢了回去,「多隆、金開南都是你的好學生!」
常德勝也不客氣,想了想,說:「那就報個擊斃二百一十二,俘虜十人,繳獲不變。」
袁世凱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屍體四十一具,加上俘虜十人,一共五十一。乘個四,差不多二百零四,湊個二百一十二。
他心裡哼了一聲:常振邦,你還挺實在的。
不過他也知道,這份捷報到了李鴻章手裡,至少還得再翻五倍。
中堂大人要拿這份捷報去堵洋人的嘴,去堵朝堂上那些清流的嘴,數字小了,拿不出手。
於是袁世凱點了點頭:「報擊斃二百一十二,挺合適的。報少了,中堂臉上也沒光彩。」
常德勝便轉頭對段芝貴說:「把電報拿給周師爺,請他以袁大人和我的名義,擬個電文,向中堂報捷。」
段芝貴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
段芝貴走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常德勝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慰亭大哥,現在您放心了吧?日軍,不過如此。」
他頓了頓,又說:「光緒十年朝鮮甲申政變那次,您不也打敗過他們?」
袁世凱想了想,點了點頭:「倒也是。」
常德勝接著說:「日本對咱北洋的優勢,不是他們的兵真有多強。是他們以一國之力,對咱北洋區區數萬之眾。眾寡懸殊.......他們就算拿人命跟咱換,損失個十萬人,二換一,也把咱們給兌乾淨了。」
袁世凱連連點頭,心裡卻不太相信。
盡胡說。損失十萬?日本一個蕞爾小國,怎麼可能承受得起?
但他嘴上卻沒說這個話。
常德勝見他沒接話,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慰亭大哥,不如這樣,您辛苦一趟,親自跑一趟天津衛,去和中堂說說咱們的『抗倭三策』。」
袁世凱一愣,抗倭三策?又是上中下三策?
「哪三策?」袁世凱問。
常德勝笑道:「上策,請八旗真滿洲大舉入朝,中策,擴編北洋淮軍至一二十萬。」
他說到這裡就停住了。
袁世凱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問:「那下策呢?」
常德勝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下策?我們不是一直在執行嗎?我們的龜縮大同江北岸和北洋艦隊的保船制敵合在一起,不就是一個少輸當贏的下策嗎?」
.......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正月初四,午後。
大廳里的氣氛壓抑的讓剛剛從保定趕回來的李鴻章,都有點透不過氣來了。
英國領事寶士德、法國領事杜普伊、德國領事蘭德曼、美國領事畢德格,這四位列強駐天津「大領事」,這會兒正一塊兒坐在李鴻章下首,四雙眼睛都盯著他,像是在等他給個說法。
寶士德先開了口。這洋鬼子的官話說得比不少大清的官兒還溜兒,可是那措辭,一點都不客氣:「李中堂,仁川事件的性質極為惡劣。貴國軍隊擅自占領各國租界,炸毀公共棧橋,嚴重侵犯了大英帝國及其他各國的合法權益。敝國歐格納公使已授權本人提出嚴正交涉!撤軍、賠償、懲凶,缺一不可。」
杜普伊點了點頭,蘭德曼和畢德格也跟著點頭。
四個人沒再多說,一齊看向李鴻章。
這叫「列強一致」......就是大英帝國拉一批小弟,一起向大清施壓。
李鴻章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那一疊厚厚的照會,心裡是一肚子的火氣。他正在保定的總督衙門裡過年呢,就忽然給朝鮮那裡發生的「事變」給「變」到天津來了。
來了以後,他就想找那幾個列強的使臣商量一下外交調停的事兒。
和日本人的衝突,能避免了,當然是最好的。
可沒想到,他還沒找洋人調停,這幫洋人就來找他交抗議照會了!
大過年的就來抗議......真是欺人太甚!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諸位領事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不過,此事尚有內情……」
「李中堂。」寶士德一抬手,打斷了他,「敝國政府只認事實,不認內情。」
李鴻章的眉頭微微一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周馥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喜悅。
他沒看那四位領事,徑直走到李鴻章面前,故意提高了嗓門:「中堂,朝鮮急電......北大營大捷!」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四位領事同時轉過頭,看向周馥,滿臉愕然。
大捷......日本打了敗仗?
不至於吧?
李鴻章接過電報,低頭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怎麼變,只是原本抿著的嘴角,微微鬆了松。
他放下電報,抬起頭,看向寶士德:「寶士德先生,您剛才說貴國政府只認事實,不認內情?」
寶士德一愣。
李鴻章把那份電報往前推了推:「那正好。老夫這兒也有一份事實,北大營大捷,斃傷倭寇數百人。日軍夜襲我北大營,被我軍擊退。」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也是事實吧?」
寶士德的臉色變了。
李鴻章沒等他開口,繼續說道:「夜襲我北大營的日軍,是從哪兒出發的?好像是釜山公共租界吧?釜山公共租界,成了日本人入侵我國藩屬朝鮮的跳板,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寶士德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杜普伊和蘭德曼對視了一眼,也沉默了。
畢德格倒是想開口打個圓場,可看了看李鴻章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大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鴻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諸位領事大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老夫就不送了。」
寶士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剩下三位也跟著站了起來,魚貫而出。
等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李鴻章才放下茶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擊斃二百一十二人,俘虜十人……」他念叨著這幾個數字,心裡開始盤算起來。
報高了,怕皇上和那幫清流頭腦發熱。
報少了,北洋好不容易打一回勝仗,太虧。
他想了半天,最後拿起筆,在電報背面寫了一行字:
「擬奏:北大營之捷,斃傷倭寇一千餘,俘十人,繳械甚多。倭寇受重創,已退守洛東江東岸。請旨嘉獎有功將士……」
......
西苑儀鑾殿裡,地龍燒得正旺。
慈禧太后斜倚在明黃緞子的軟榻上,手裡撚著一串東珠佛珠,眼睛半睜半閉。看著就一臉的不痛快!
李蓮英躬身站在榻邊,大氣都不敢出。
老佛爺這兩天心情不好,從年初二得知朝鮮那邊起了亂子,她臉色就沒晴過。
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小太監尖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慈禧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光緒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封總理衙門轉來的電奏,臉上的笑意都遮不住了,見了慈禧,就是一禮:「兒子給親爸爸請安了。」
「起來吧。」慈禧擺了擺手,沒好氣地說,「大年節下的,不在乾清宮歇著,跑我這兒來做什麼?」
光緒站起身,笑著就把手裡的電報遞了過去:「親爸爸,朝鮮來的電報……北洋打勝仗了。」
慈禧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接過電報,粗粗看了一遍。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鴻章遞上來的?」她問。
「是。」光緒聲音里的興奮都快壓不住了,「親爸爸,北大營守住了,還斃傷倭寇一千餘人,俘虜十人,繳獲槍枝彈藥無數。這說明倭寇不過如此,只要咱們……」
「只要咱們什麼?」慈禧打斷了他。
光緒一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慈禧把電報往榻上一扔,淡淡地說:「打勝了就好。常德勝、袁世凱,多少加賞一點吧。所部將士,均著從優議敘。」
光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慈禧看了他一眼:「怎麼?皇帝有話要說?」
光緒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親爸爸,兒子以為……如今既然打了勝仗,正該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擴大戰果?」慈禧冷笑了一聲,「皇帝,你想讓誰去擴大戰果?你真當北洋有多大的實力?如今僥倖勝了一陣,就該見好就收。真要打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誰來收場?」
光緒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殿外,暮色降臨。紫禁城的宮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在皇宮的琉璃瓦上,仿佛給這座古老的皇城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而千里之外的朝鮮,釜山港碼頭上,一門門大口徑火炮,正被從一條日本貨輪上卸下。
日本人,可沒打算「見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