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鞠躬仙人(求月票)
東京,首相官邸。
二月份的東京天氣很冷,外頭還下著雪,但會議室裡頭的氣氛,卻比外面的雪還冷那麼一些。
總理大臣伊藤博文坐在會議桌的一頭,面前攤著一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他的左右兩側,則分別坐著外務大臣陸奧宗光,大藏大臣渡邊國武。陸軍大臣大山岩、海軍大臣西鄉從道、參謀總長有栖川宮熾仁親王、參謀次長川上操六、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
就這八個人,幾乎掌控了整個日本帝國的軍政、外交、財政大權了。
伊藤博文也沒說什麼寒暄話,直接就入了主題:「都說說吧,朝鮮那邊怎麼就出了那麼大的簍子?」
陸奧宗光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電報,一張張攤開在了桌子上:「漢城公使館、仁川領事館、北京公使館、天津領事館,各方面的情報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他抬起頭,「常德勝在仁川的遇刺,不是天佑俠所為。天佑俠的成員目前都在漢城,沒有一人去過仁川。」
陸奧宗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而我們的情報顯示,常德勝在遇刺之前就已經在仁川部署了一個營,在牙山、海州、群山各部署了一個哨隊。遇刺事件發生後,在第一時間內,仁川、海州、牙山、群山的碼頭就以『防日』為名,被全部拆毀。」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諸位,這不是一場刺殺,而是常德勝自導自演的一次針對皇國的陰謀!」
伊藤博文眯起眼睛:「袁世凱呢?李鴻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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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的袁世凱似乎並不知情,而李鴻章更不知情。」陸奧宗光攤了攤手,「這顯然是常德勝的獨走!」
「獨走」......怎麼大清那邊也有人會獨走了?
這倆字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就有點兒……古怪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獨走」方面的行家裡手了,這回是遇到大清的「同道」了。
這可不好對付啊!
如今日本國的局面,還不是他們這些薩摩藩、長州藩的低級武士獨走出來的?
大清也有了這樣的獨走武人,那麼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伊藤博文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也就是說,常德勝一個人導演了仁川遇刺、拆毀碼頭、北大營之戰這一系列事件?」
「是。」陸奧宗光點了點頭,「他的上司全部不知情。」
伊藤博文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常德勝,看來我們過去還是低估他了。」
日本首相將目光轉向了陸軍大臣大山岩:「說說洛東江大橋。」
大山岩清了清嗓子,他的臉色不大好看:「據陸軍調查人員現場勘察,洛東江大橋不是東學黨炸毀的。大橋的斷裂面呈現出苦味酸炸藥爆破的特徵,東學黨不可能擁有這樣的軍用炸藥。」
伊藤博文的臉色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這也是常德勝的人幹的?」
大山岩猶豫了一下:「雖然沒有充分的證據,但那是最合理的推測。」
「最合理的推測。」伊藤博文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聲音裡帶著點怒火,「那北大營之戰,又是怎麼回事?」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大山岩低下了頭,有栖川宮熾仁親王也低下了頭——打了敗仗的人是不敢抬頭的。
伊藤博文的目光掃過二人,最後落在了川上操六身上。川上操六站了起來,鞠了一個90度的躬:「首相閣下,對不起。」
伊藤博文沒有說話,川上操六繼續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參謀本部對南浦系武裝的調查存在較大的不足,我們低估了他們。」
他直起身,但沒有坐下,而是站著匯報:「原因是南浦系的反間諜工作非常到位,他們還擁有一個直屬的諜報機關,稱『南浦軍校統計調查組』,直屬校長室。」
「校長室?」伊藤博文皺眉。
「是的。」川上操六點了點頭,「南浦系武裝的組織非常特殊,他們搞的是以『校』治『軍』。」他頓了頓,接著又解釋道,「南浦軍校校長常德勝是整個武裝集團的首腦,底下的軍官要麼是常德勝在北洋武備學堂的同學,要麼是南浦軍校軍官班、士官班、短訓班的畢業生,他們都服從軍校校長常德勝,而常德勝的命令則是通過軍校的參謀教研組發布的。」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參謀教研組?」
川上操六解釋:「有點類似我們的參謀本部,組長是常德勝本人,副組長是留學日本士官學校的段芝貴。據悉,加入參謀教研組的軍官都是武備系的佼佼者,常德勝還親自輔導他們學習了普魯士戰爭學院的參謀類相關課程,而參謀班的學生則是軍官班中的佼佼者。」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插了一句:「聽著有點像陸軍大學。」
川上操六點了點頭:「正是。」
有栖川宮熾仁親王皺眉:「那李鴻章呢?他也不管管?」
川上操六苦笑道:「親王殿下,大清的淮軍本就是兵為將有,常德勝的南浦系搞『兵為校有』也不算多離譜。」
伊藤博文敲了敲桌子:「這和北大營事變有什麼關係?」
川上操六又鞠了一個躬:「我懷疑北大營的清軍、朝鮮軍的指揮官也是南浦軍校畢業的。」
「懷疑?」伊藤博文的語氣陡然嚴厲。
川上操六第三次鞠躬:「對不起,首相閣下,參謀本部不掌握南浦系武裝的確切情報。」
「荒唐!」伊藤博文一拍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可你們陸軍卻根本不知道敵人的內情,你讓本官如何向天皇陛下匯報?」
大山岩和有栖川宮熾仁親王對視一眼,都站了起來,和川上操六一起向伊藤博文鞠躬道歉。一時間,會議室中出現了三個陸軍大佬,齊刷刷地彎著腰鞠躬的身影。
伊藤博文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轉向了海軍那邊:「海軍呢?如果現在開戰,海軍是否做好了準備?」
西鄉從道和中牟田倉之助也一起站了起來,兩人同時鞠躬:「對不起,首相閣下,海軍還沒有做好準備。」
伊藤博文摸了摸額頭:「海軍怎麼也這樣?陸軍有南浦軍校這個大麻煩,難道海軍也有這樣的變數嗎?」
中牟田倉之助一臉抱歉:「是的,閣下,海軍的變數是『常遠』號。」他頓了頓,解釋起這艘軍艦的來歷,「此艦乃是常德勝在德國留學期間為北洋所立之大功,因此他才得以出任會辦朝鮮營務處事宜。」
「又是他。」伊藤博文臉色難看,「可海軍不是有『白山』號嗎?」
中牟田倉之助解釋道:「『白山』號比『常遠』號晚服役三個月,現在剛剛加入海軍,正在和海軍的其他艦艇一起演練,常備艦隊司令部正在設計以『白山』號為核心,對『常遠』號進行殲滅作戰的戰術。」
伊藤博文打斷他:「難道『常遠』號就不需要和北洋水師的其他艦艇一起演練?它怎麼就形成戰鬥力了?」
中牟田倉之助搖頭:「的確不需要,因為『常遠』號的性能和北洋其餘各艦差距太大,已經無法融入。如果日本海軍和北洋水師發生海上決戰,『常遠』號很可能會單獨行動。」
會議室內安靜了幾秒鐘,伊藤博文揮了揮手,他對具體的戰術沒有興趣:「還有別的什麼理由不允許即刻攤牌嗎?」
陸奧宗光站了起來,也鞠了一個躬:「有的。」
伊藤博文看著他:「陸奧君,難道是《日英通商航海條約》的談判也……」
陸奧宗光明白首相的意思:「那份條約至關重要。英國將通過該條約放棄在日本的治外法權,這是日本擺脫半殖民地地位、成為同等文明國家的關鍵一步,也是英國對日本發動對華戰爭的一種鼓勵和默許。《日英通商航海條約》的談判非常順利。」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是俄國太平洋艦隊目前正在元山過冬,它還是重要的力量。如果現在開戰,沒有人能保證俄國不會順手拿下元山,而英國絕對不會容忍此事的。」
伊藤博文陷入了沉默,這是個死結。元山是終年不凍港,俄國太平洋艦隊根據之前的條約,可以在元山過冬。一旦日清開戰,俄國人完全有可能順手就把元山給拿走了。而元山一旦歸了俄國,英國在遠東的整個戰略布局就崩了,所以英國絕對不會坐視不管。而准許俄國太平洋艦隊在元山過冬的《天津六方條約》,好像也是常德勝整出來的東西......
陸奧宗光又鞠了一個躬:「對不起,首相閣下,在俄國太平洋艦隊離開元山之前,日本不能開戰。」
伊藤博文將目光投向大藏大臣渡邊國武。
今天,就他沒鞠過躬了。
「渡邊君,財政上……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渡邊國武挺直腰板,聲音洪亮:「首相閣下放心,財政上沒有任何問題!」
接著他開始報數,聲音當中充滿了自豪:
「皇國的財政在過去的十多年中,大多取得了決算盈餘。1893財年還沒有過去,但初步估計,決算盈餘將高達2500萬日元。另外,國庫的現金儲備也高達2000萬日元!」
「而皇國的國債餘額,則保持在2.55億日元,至少還有百分之百的增長空間。2.5億日元的戰爭經費籌集,沒有一點問題,不需要借一日元的外債!」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金票,是大大的有的!
伊藤博文點點頭:「那麼清國的財政情況?他們有沒有可能採用持久消耗的方式,拖垮皇國?」
渡邊國武想了想:「是可能的。」
「哦?」伊藤的心臟就是一抽。
難道又有人要鞠躬了?
渡邊國武掰著指頭算:「根據大藏省的調查,清國的財政非常困難,其戶部可以動用的軍費不超過200萬兩。但是……」
他頓了頓,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清國的八旗旗餉、宗室和王公俸祿、內務府支出、旗租銀、八旗口糧,還有各種補貼、恩賞,每年的開支至少2000萬兩。如果清國將這筆錢用於軍費,那麼他們將可以將戰爭無休止地持續下去……」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今天,終於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清國當然不是沒錢,是錢都花在了不該花的地方。八旗的旗餉、王公的俸祿、內務府的各種揮霍......如果把這些錢省下來用於軍費,清國就能跟日本打持久戰。一直打下去!」
伊藤博文笑道:「換句話說,清國能不能打持久戰,取決於慈禧願不願意動八旗的利益。而只要了解一點清國的國情,就不會認為慈禧太后會這麼幹。所以,歸根結底......慈禧太后和她的旗人,才是皇國真正的王牌!」
伊藤博文收起笑容,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現在本官已經充分了解了情況,可以做出決定了。」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
「目前,還不是全麵攤牌的時機,但皇國也不能任由事件快速平息。」
「因為本官想要讓朝鮮,成為持續消耗北洋和清國財力的陷阱......那個李鴻章不是幻想和皇國打什麼持久戰,幻想拖垮皇國的財政?很好,現在皇國就要他比一比,看誰先被榨乾!」
他一字一句地說:
「為達成此目的,皇國不能和清國馬上決裂。所以……」
「首先,要把北大營事件定性為『誤會』。一戶兵衛大隊是在『例行巡邏』時與清軍『誤擊』。日本政府對『不幸的誤會』表示遺憾。但不能對清國占領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炸毀租界碼頭棧橋的行為坐視不理。日本政府,將會和列強一起,要求清國恢復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的原狀,修復棧橋。」
「其次,將洛東江大橋事件定性為『東學黨破壞』,並且向清國提議『聯合鎮壓東學黨』......由於東學黨在全羅道、慶尚道活動猖獗,威脅各國僑民安全。日清兩國應共同出兵,恢復朝鮮秩序。」
「再次,劃分鎮壓區域……日本只負責大邱—釜山一線,其餘地方都由清國負責......就讓清國的軍隊,在朝鮮和我們日本的軍隊,來一場持久的對峙!」
「最後,撇清天佑俠和皇國政府的關係,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和皇國政府沒有任何關係!」
他說完,就坐了下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陸奧宗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站起身,鞠了一個躬:「首相閣下英明。這樣一來,皇國就能合法地、逐步地向朝鮮增兵。大邱—釜山鐵路沿線的控制權和釜山港的駐軍權,就都能拿到手了。」
川上操六也站了起來,再次鞠躬:「首相閣下。參謀本部將立即制定與清軍在朝鮮半島對峙,並且發動奇襲的計劃!」
大山岩鞠躬:「陸軍將在兩個月內,完成六個師團的動員。」
西鄉從道鞠躬:「海軍會把『白山』號的訓練,縮短到兩個月。」
只有渡邊國武沒有鞠躬,他稍稍欠了下身,說:「大藏省將立即著手2.5億日元戰爭經費的籌措工作。」
伊藤博文滿意地點了點頭,揉了揉太陽穴。
「常德勝……」他喃喃自語,「你的獨走,也許會給皇國的霸業製造一點阻礙,但是......無關大舉,因為你的敵人不止皇國一家。紫禁城、頤和園,才是你真正的敵人。所以,這一次你是贏不了皇國的!」
他睜開眼,對陸奧宗光說:「陸奧君,你去一趟英國公使館。告訴英國公使,日本希望英國可以出面調停日本和大清的矛盾,共同維護朝鮮的秩序。」
陸奧宗光鞠躬:「明白。」
伊藤博文又看向西鄉從道:「西鄉君,海軍那邊,派出諜報人員,務必查清『常遠』號的真實性能和戰備情況。」
「是。」
伊藤博文最後看向川上操六:「川上君,你給本官聽好了,你們參謀本部之前沒有摸清南浦系這個對手的情況,這是重大失職!但還可以補救,從今天起,我要你們挖地三尺,也要把南浦軍校的底細給我摸得一清二楚。」
川上操六深深鞠躬:「是,首相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