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北洋的第二個太陽
1894年6月6日,下午三點。
直隸總督衙門的籤押房內,李鴻章癱坐在那把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封電報,已經看了整整一刻鐘了。
這電報是從旅順口發來的,是丁汝昌的「請罪電報」!
「廣乙」沉了!
「來遠」重創後擱淺了!!
「經遠」和「來遠」一樣,也擱淺了!
「平遠」重創。
「定遠」、「鎮遠」中創。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常遠」出門溜達一圈,「正好」把「定遠」、「鎮遠」、「平遠」,還有那些因為兵艦沉沒而落水的北洋水師官兵都撈起來帶回了旅順......可半路上發現那蒸汽管道又裂了,還得接著入塢修補。
最可恨的是「濟遠」管帶方伯謙,居然來了個臨陣脫逃!
這下可撞槍口上了.......
李鴻章把電報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岳父......」
說話的是張佩倫,他是得了李鴻章的召喚,從新民屯的關東鐵路總公司總署搭乘火車趕來天津衛的,前腳才到總督衙門,後腳就遇上了北洋水師在豐島大敗的糟心事兒。
這會兒他手裡也捏著一張和李鴻章同款的電報抄件。
「北洋水師......這回算是傷了元氣了!」
其實也還好。如果李鴻章和張佩倫真懂海軍的話,也不會覺得豐島大海戰輸了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
為啥呢?
因為北洋水師除了「常遠」和即將完成速射炮改裝的「致遠」、「靖遠」,其他的船都是「慢船」+「慢炮」。只要「常、致、靖」三艦完成修理和改裝,照樣可以和日本聯合艦隊掰一下手腕。
如果「定遠」、「鎮遠」能夠完成計劃中的「速射炮改裝」,各加上6門12公分速射炮,再給那8門總是打鐵疙瘩的305炮配上一點開花彈,哪怕是黑火藥的,也還是能有一戰之力的。
當然了,現在「常遠」把旅順大塢給占了。「定遠」、「鎮遠」想要完成修理和速射化改裝,就得去福建進馬尾造船廠的那個8000噸大塢。
另外,就是得去找12門12公分速射炮。
這都是麻煩事兒。
「中堂,『廣乙』沉了,幸好林管帶和大部分水兵人都救上來了......可惜船沒了!『來遠』、『經遠』有點麻煩,還擱淺在豐島那邊的灘頭上,邱管帶、林管帶還帶著水兵在搶修......可那兩條船一時半會兒都拖不回來......日本人要是趁著漲潮派魚雷艇去補刀......」
這次說話的是北洋水師營務處總辦羅豐祿,李鴻章和張佩倫手裡的電報,就是他帶來的。而他現在話里話外的意思其實就一個:「來遠」、「經遠」咱不要了行不?咱先把人救回來。
「夠了!」李鴻章擺擺手,打斷了羅豐祿。
他站起來,在籤押房裡來回踱步。
「『來遠』、『經遠』不能放棄!」李鴻章咬著牙說,「讓丁禹廷想辦法去把這兩艘裝甲巡洋艦給我拖回旅順!」他頓了頓,「只要它們還在......豐島大海戰,咱就只沉了一條『廣乙』!」
他壓低聲音道:「現在,滙豐、巴克萊、巴林三家銀行答應的35萬英鎊的購艦貸款還沒放下來......隨時有可能生變!英國人本來是傾斜日本的,是看見咱們北洋水師在大同江口打了大勝仗,才改變立場,向咱們靠過來的。」
他又在籤押房裡踱了幾步:「如果英國人知道咱們在豐島一戰中損失了一條巡洋艦和兩條裝甲巡洋艦......他們多半又要往日本人那裡靠了!」
張佩倫站起身,走到李鴻章身邊:「岳父,相比『來遠』、『經遠』......漢城那邊才是關鍵啊!漢城那邊如果能打贏......」
「打贏?」李鴻章轉過身,苦笑道,「靠誰打?榮仲華?」
張佩倫低聲道:「榮仲華肯定不行.......只有讓常振邦上了!除了他,誰都打不贏日本人......靈山大捷,可是實打實的用3000人擊敗了倭寇整整一個師團啊!而在之前的洛東江一戰中,衛達三可是......」
他的話說到這裡就停了。
衛汝貴在洛東江的大敗,當然瞞不了李鴻章,也瞞不了張佩倫。而靈山阻擊戰的真實情況,聶士成也偷偷向李鴻章報告過了。
日本陸軍絕不是什麼花架子,北洋裡面堪稱精銳的盛軍,遇上人家壓根就不是一合之敵。
也就是常德勝能讓日本人一再吃虧!
「可常振邦.......」李鴻章望著自家女婿,皺著眉頭問,「用什麼名義去漢城總統諸軍?現在漢城那裡都多少頭面人物了?要是不給常振邦一個足夠的名頭,那些人能聽他一個北洋晚輩的嗎?」
「幫辦北洋軍務大臣如何?」張佩倫早就想好了,張口就說。
這話一出口,李鴻章和羅豐祿都愣住了。
幫辦北洋軍務大臣!
現在榮祿就兼著這個差遣!也是靠著「幫辦北洋軍務」的名義,榮祿才有權節制朝鮮方面的北洋諸軍的。
再說了,西太后把這個「幫辦北洋軍務大臣」的名義給榮祿是什麼意思,誰還不知道?這就是要讓榮祿在將來接李鴻章的班,去掌管北洋的盤子。
李鴻章回過頭,瞪著張佩倫:「幼樵,你這是想讓常振邦和榮仲華在將來競爭一下老夫屁股底下的那把交椅嗎?」
張佩倫搖了搖頭:「岳父大人,將來的事情誰能說清?小婿考慮的僅僅是當下......岳父大人一生的功業,如今危在旦夕啊!如果漢城敗了,咱北洋可就得折進去盛軍、銘軍,外加葉曙青麾下的千餘人......那可是9000大軍啊!」
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岳父,您想想。盛軍是淮軍的底子,銘軍也是淮軍的底子。要是這兩支人馬都折在漢城,那咱淮軍的老本可就賠光一小半了。到時候別說北洋的盤子,就連岳父您在朝堂上的分量……」
李鴻章沉默了。
他知道張佩倫說的是實話。
淮軍是他李鴻章一輩子的心血。從打太平天國開始,一點點積攢出來的。而盛軍、銘軍又是其中的兩支最為龐大的主力。如果都在朝鮮折損嚴重,那淮軍就算不完蛋,也得元氣大傷。
「可是……」李鴻章皺著眉頭,「常振邦才多大?才二十多歲吧?他能幫辦北洋軍務大臣?那可是跟榮仲華平起平坐的差使!太后能答應?」
「岳父,」張佩倫說,「太后答不答應是她的事兒,可咱們不能不提......現在能救漢城的,就只有常振邦一個人。要是因為捨不得一個差使,把漢城丟了,把9000大軍折了,那才是真正的大禍臨頭啊!」
「況且......」張佩倫深吸口氣,聲音卻壓得更低了:「據小婿所知,常振邦麾下的駐朝新軍,對外稱一十三營,6500之數,但實則是步軍四團十二營,每團還有直屬隊,外加南浦軍校師生及直屬各隊,實屬不下8000!」
「另外,袁慰亭之兵和常振邦之兵,乃是同門之軍,實屬不下5000......而小婿所辦的關東鐵路總公司護路隊和駐朝新軍.......也算是同門之軍啊!」
李鴻章看著張佩倫,似乎有點不明所以:「同門之軍?同的是什麼門?」
「師門!」張佩倫道,「武備同學,南浦師生......乃是三軍之骨幹!」
李鴻章終於明白張佩倫的意思了!
如果盛軍、銘軍真的在漢城元氣大傷了。
那麼,北洋的武力支柱,就要從淮軍轉向「武備同學、南浦師生」了!
而常德勝則是「武備首席」和「南浦校長」......李鴻章現在提攜常德勝一把,那是體面!
如果他不提攜,常德勝就沒法子,「不體面」的當上「幫辦北洋軍務大臣」,或是更大的什麼官了?
請收「藏「得」「奇」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李鴻章沉默了好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擬摺子吧......」
......
北京,頤和園,玉瀾堂。
光緒皇帝手裡拿著李鴻章的奏摺,臉白得跟紙似的。
「廣乙沉沒.......來遠、經遠擱淺......平遠重創.......定遠、鎮遠中創.......」
他一字一句念著,聲音越來越低,到了最後,他猛地把奏摺往桌上一摔。
「廢物!」
他這一聲吼啊,旁邊伺候的小太監都撲通一聲跪下了。
「都是一群廢物!」光緒站起來,在養心殿裡來回走著,「北洋水師!朕花了那麼多銀子養的北洋水師......就這麼讓人家打殘了?!」
他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奏摺,又想要摔,可還沒摔下去,他就想起了奏摺當中的一段話。
「……濟遠管帶方伯謙,臨陣退縮,率先掛起『本艦重創』旗號,脫離戰列,致陣型大亂,廣乙遂陷重圍……」
「方伯謙!」光緒咬著牙,「臨陣脫逃!好!好得很!」
跪在氈墊上的翁同龢早就在等這話了,趕緊欠了欠身,低頭道:「皇上,方伯謙臨陣脫逃,罪在不赦。臣請旨:方伯謙著即革職拿問,請旨即行正法。」
光緒冷笑:「准!擬旨,明發天下!」
「臣遵旨。「翁同龢跪著碰了碰頭,然後起身,「臣即赴軍機處擬旨,呈皇上硃批後電寄李鴻章欽遵辦理。「
光緒一擺手:「去吧。「
翁同龢倒退幾步,轉身快步離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翁同龢又屁顛屁顛回來了。手裡捧著一份剛擬好的諭旨稿子,走到御案前頭,重新跪了下來。
「皇上,旨意已經擬好了。請皇上過目。」
他把諭旨稿子雙手呈上。
光緒也沒怎麼細看,就提起硃筆,在「請旨即行正法」那幾個字上頭畫了一個圈。
方伯謙就算是完了!
不過光緒卻沒有馬上把這諭旨交給翁同龢,而是拿起御案上,李鴻章上的另一道奏摺,對翁同龢道:「師傅,這份摺子上,李鴻章說北洋水師一敗,朝鮮西路的形勢陡然危急,他擔心榮祿難以勝任臨陣指揮,痛剿西路倭寇之責,推薦會辦朝鮮軍務的常德勝和榮祿同領幫辦北洋軍務大臣,並進駐漢城,協理軍務......你覺得怎麼樣?」
「皇上......這恐怕不妥吧?」
翁同龢警惕性多高啊,馬上就察覺出不妥了。
「哪裡不妥?」光緒其實也覺得不太妥,只是一時說不出在哪兒?
翁同龢低聲提醒道:「太后安排榮大人接幫辦朝鮮軍務的差遣,是為了讓榮大人在李中堂之後接北洋的盤子......現在李中堂也推薦一個幫辦北洋軍務大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是想讓常德勝接北洋大臣的班?」光緒猛地站了起來,「他好大的膽子,真把北洋當成他自家的產業了?」
光緒猛地站了起來,拿起了李鴻章的奏摺,大步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喊了嗓子:「擺駕樂壽堂!」
.......
頤和園,樂壽堂。
慈禧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慢地搖著。
光緒坐在旁邊的繡墩上,已經把北洋水師戰敗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慈禧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慈禧才淡淡地來了一句:「敗了,也還好......」
光緒一愣:「親爸爸……」
「敗了,北洋水師的威風就沒了......」慈禧慢慢地說,「北洋水師的威風沒了,李鴻章說話的聲音就得小一點......朝廷才能把北洋的權收回來了!」
她看著光緒:「你說榮祿在漢城......能打贏嗎?」
光緒猶豫了一下:「兒臣……不確定。榮祿雖然忠心,可畢竟沒打過什麼仗。漢城那邊兩萬多人,其中我八旗勁旅只有五千四百,其餘多是勇營、練軍,人心不齊,指揮不靈......」
「那就是有點難打了?」慈禧打斷了他,「那你說怎麼辦?」
光緒深吸一口氣:「李鴻章上了個摺子,推薦常德勝去漢城。還說......要讓他當幫辦北洋軍務大臣,代替榮祿主持軍務。」
慈禧手裡的團扇停了。
「幫辦北洋軍務大臣?」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好啊,李鴻章這是要安排接班人啊!」
「兒臣也是這麼想的。」光緒說,「所以兒臣沒答應。兒臣覺得......不如讓常德勝當個『督辦朝鮮軍務』,受榮祿和李鴻章節制。這樣他能在朝鮮打仗,可他的手伸不到北洋來。」
慈禧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皇帝真長大了。」
她又搖起團扇,想了片刻。
「就按你說的辦吧。常德勝可以當督辦朝鮮軍務,可以在朝鮮當他的土皇帝。打贏了......朝鮮以後隨他怎麼折騰都行。」她的聲音忽然一冷,「可北洋的大盤子,絕對不能讓他碰!」
光緒站起來,躬身道:「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