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出發,去牙山(本章說又恢復了)
1894年6月7日。
入夜後。
大邱城,宣化堂西側的籤押房裡頭,燈火通明。
常德勝端坐在書案後頭,左手邊坐著聶士成,右手邊是「直系老二」馮國璋——馮國璋是拉著幾十個武備同學加入的,妥妥的股東)。
參謀組副組長段芝貴——他是李鴻章的心腹,也是常德勝的好哥們,眼下在常德勝的系統中,給擺在第三號的位置上。
「直系老三」曹錕。他現在是常德勝系統的「老四」,排在段芝貴後面。但是論起親疏遠近,他可比段芝貴還高一些,姑且算是「老三老四」吧?
幾個人面前的茶碗都泡著朝鮮第一名茶,智異山花開茶,聞著倒是挺香的,但誰都沒心思喝上一口。
大師爺周文鼎坐在聶士成身旁,手裡捏著一封電報,清了清嗓子,那口聽上去「很有道理」的淮安官話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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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年五月初四日,軍機處電寄。奉上諭:著會辦朝鮮軍務事宜常德勝,即日接任督辦朝鮮軍務大臣,統率所部北上漢城,會統北洋幫辦大臣榮祿、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妥籌防守事宜,毋延誤。欽此。」
念完了。
大家都看著常德勝。
常德勝沒吭聲,端著茶碗,用蓋子撇了撇浮沫,品了一口朝鮮名茶,然後又把茶碗放下,繼續保持沉默。
保持沉默的意思大家都懂......就是不奉詔!
或者叫抗旨不遵!
而底下坐著的人,現在就要人人表態了!
聶士成先開口了,他嘆了口氣道:「振邦老弟啊,中堂的意思是讓你當幫辦北洋軍務大臣的,咱們這些淮軍的老人都是認的......可現在朝廷卻讓老弟當督辦朝鮮軍務大臣。這可是兩碼事,差遠了......」
他說完,又嘆了口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這就算表態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聶士成只聽李中堂的!中堂讓你當幫辦大臣,我們就認你這個幫辦大臣!
段芝貴接話了。他也是李鴻章的門下出身,和常德勝又是一起「裝傻」的好兄弟,這會兒當然要立場鮮明地支持常德勝了。
「振邦兄,這督辦可不能當啊!誰當誰背鍋!你想想,漢城現在是什麼情況?榮中堂的八旗兵,葉軍門的防軍,衛軍門的盛軍,劉軍門的銘軍,左軍門的奉天練軍......哪個是你擔著個督辦朝鮮軍務大臣能指揮的動的?現在北洋水師打了敗仗,牙山灣的碼頭也修好了,西路倭寇補給通暢,眼看著就要發起猛攻了!這時候讓你去,那不是讓你去背鍋嗎?背鍋也就算了,關鍵是你背了這個鍋,還聽榮中堂的節制。榮中堂是什麼人?他能讓您放手大幹嗎?指定不能啊......就算他想開了,那不還有上邊嗎?」
這話......點到為止了!
上面......榮中堂上面,就是光緒和慈禧了!
慈禧倒還好,她雖然不是個東西,但她也不會微操。光緒可太喜歡微操了......今兒一個聖旨,明兒一個聖旨,天天催著你送人頭。
說不定還會越級指揮,直接給常德勝下面的葉志超、衛汝貴、劉盛休、左寶貴下旨。
這誰遭住?
段芝貴說完,就輪到馮國璋了。
老馮沒急著說話,低頭組織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一聲。
「唉,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肯放權。我看漢城是守不住了!榮中堂在那兒折騰了那麼久,一直在籌划進攻,都沒扎紮實實布防過。要是北洋水師不打敗仗倒還好......現在,日本不是想往牙山運多少兵,就往牙山運多少兵?而且,漢城後方也有不少地方可以登陸的。這漢城......守不住的!」
馮國璋點點頭。
在北洋水師被打殘後,總兵力處於劣勢的清軍,應該迅速收縮。
起碼收縮到大同江一線!
也不能在朝鮮部署三萬多大軍......靠一個平安道的糧食,要養活那麼多清軍,外加一個朝鮮朝廷,還有不知道多少的朝鮮新軍、舊軍、團練,那可真是太費勁兒了。
而且,淮軍的「精銳」現在都在朝鮮,旅順、威海那邊就空虛了!
「啪」的一聲。
最後一個發言的曹錕拍桌子了。
「他娘的,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振邦哥,你可別接這個督辦!讓榮中堂自個兒守漢城去!看他丟了漢城,怎麼跟天下人交待!到時候,朝廷自然知道誰行誰不行了!」
常德勝依舊沒有接話,而是轉向了周文鼎。
「調之,你怎麼看?」
周文鼎想了想,說了一句:「這督辦,不能接,也不能痛痛快快辭了。」
曹錕一愣:「周先生,你這話說的......到底是接,還是不接?」
周文鼎沒理他,繼續往下說:「接了,就是替榮中堂背鍋。您去了漢城,榮中堂能給您的全權嗎?不能。漢城的八旗兵,是榮中堂的人,您指揮不動。淮軍的各位前輩,葉軍門、衛軍門,都是老資格了,您一個新任的督辦,他們能聽您的嗎?怕是也難。到時候您夾在中間,上有榮中堂掣肘,下有各位老將不服,這仗怎麼打?」
常德勝沒說話,心裡卻是一聲嘆息。
就算榮祿放權給我也沒用啊!
南浦軍能撐起來,靠的是武備同學、南浦師生......可他們才多少人?滿打滿算,都不夠2000之數,除去軍校的班子,留在朝鮮打游擊的二期游擊訓練班的朝鮮同學,支撐一個師就到頭了(軍官+軍士全南浦師生配置)。想要拉起一個軍,再等幾期畢業生才行。
而且,那些八旗兵、淮軍都自成體系,也不可能讓南浦師生去全面掌控啊!
周文鼎接著說:「但是,如果您辭了。漢城的盛軍、銘軍,還有葉軍門、袁大人的兵馬,您就不管了嗎?」
常德勝脫口而出:「當然不能不管!」
他心裡頭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雖然朝廷不讓我當幫辦北洋,但是李鴻章已經讓我當了。我已經是半個北洋接班人了!
既然當了半個北洋的接班人,就不能不撈一下那幫不中用的淮軍老將。
曹錕轉了轉眼珠,撓了撓腦袋,看看周文鼎,又看看常德勝。
「周先生,那我振邦大哥到底是接還是不接?您給句明白話啊!」
周文鼎笑了笑:「不說接,也不說不接。但是......可以先向榮中堂提建議。」
「明白了!」
他轉過頭,對段芝貴說:「香岩兄,你和參謀組的弟兄們辛苦一下。擬一個分淮軍和奉天練軍諸營守漢江各口、以八旗天兵坐鎮漢城中樞、命慰亭大哥率部護李王和朝鮮百官上北漢山城的防禦方案。給榮中堂發過去。」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用會辦朝鮮軍務大臣的名義發。」
段芝貴愣了一下:「會辦?不是督辦?」
「對,會辦。」常德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咱們沒接督辦的印,但也不能閒著。以會辦的名義向榮中堂建言,這叫盡忠職守。他聽不聽,是他的事。咱們盡到心了,就行了。」
曹錕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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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振邦哥你這是讓榮祿自個兒選!他要是聽了你的方案,那漢城的防務就是你說了算!他要是不聽,那漢城丟了就是他自個兒的責任!高!實在是高!」
常德勝聽了曹錕「捧哏」的話,心說:這個曹三傻子又裝傻了......我的這個方案,只要懂點軍事的都能看出來,根本就不是要「守漢城」,而是要放淮軍和奉天練軍諸將跑路。
他們要在漢城呆著,在榮祿的眼皮底下,想要丟下榮中堂和八旗兵先跑,那可是要承擔風險的!
可要是在漢城外面......嗬嗬,小日本只要不傻,就一定會集中兵力先突破漢城方向!
到時候漢城的八旗兵不跑?
他們只要一跑,漢江沿岸的淮軍、奉天練軍自然也可以跑。
到時候就是逃跑比賽了......只要跑比八旗兵快,就能安全撤離到大同江一帶。
等到了那時候,他常德勝還怕當不上幫辦北洋軍務大臣?
當然了,榮祿也不蠢,他一定能看破。
但那又何妨?
他常德勝已經盡力撈各位老將了,是榮祿不給大傢伙活路啊!
想到這裡,他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香岩兄,方案今晚就擬出來,明天一早發出去。」
「是!」
段芝貴站起身,行了個軍禮。
......
光緒二十年五月初五,端午節。
上午。
榮祿、壽山、豐升阿三個「滿大人」,正坐在漢城的總理朝鮮軍務、交涉、通商事務衙門的後堂裡面——榮中堂居中,壽大人、豐大人分坐左右。
而在壽山的右手邊,還有個一臉為難的袁世凱,正捏著常德勝發來的那份「建議電報」的抄件。
心裡頭一準在狠狠埋怨常德勝。
他自己跑去大邱逍遙了,留他在漢城伺候榮祿,這日子能好過嗎?
榮祿開口了。
「慰亭啊,今兒一大早,常會辦就從大邱給本官發了個電報!」
「電報上說,讓本官把淮軍和奉天練軍都擺在漢江各口上,防著倭寇強渡,還讓八旗兵坐鎮漢城,再讓你帶著李王上北漢山城。你說說,這是什麼意思?」
袁世凱心說:什麼意思你不明白嗎?
北洋水師一大敗,漢城就守不住了......
常德勝那貨比猴還精,你們給他一個督辦朝鮮軍務,就想他來扛雷?他不反過來坑你一把才怪!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說:「中堂,這個......漢城南邊,就漢江這麼一道天險......漢江要是不守,漢城......怕是就要被包圍了......」
「袁慰亭,你糊弄誰呢?」榮祿冷笑了一聲,「淮軍擺在漢江邊上,一看勢頭不對,撒腿就能跑。」
「而你袁世凱更好,帶著李王上了北漢山城,一個不對,下了山就揚州,揚州那邊已經設了抗倭團練使,有朝鮮的抗倭團練帶路,你就能領著李王,一路跑去平壤了!」
「本官和漢城城內的幾千八旗勁旅怎麼辦?給你們當子彈?」
這話說的袁世凱都無言以對了。
常德勝精,榮祿也不是傻子,他袁世凱被夾在中間,還能說什麼呢?
壽山這個時候開口了:「中堂,倭寇的陸師不過如此,咱們在漢城一帶已經匯集了兩萬一千大軍,比對面的倭寇多了好幾千,還沒有一戰之力......」
榮祿狠狠瞪壽山一眼,硬生生把他下面的話給懟回去了。
豐升阿眼珠子轉了轉:「中堂,卑職以為朝鮮之戰是要持久了......漢城已經是前沿,把李王和朝鮮百官放在漢城,可不大保險,不如由中堂帶八旗兵護著他們先撤往平壤......」
「你是想讓本官臨陣脫逃?」榮祿沉著臉道,「方伯謙......已經押赴京師了,過兩天就上菜市口!」
這下豐升阿也閉嘴了。
「中堂,」左寶貴開口道,「卑職以為,這漢城雖然不好守,但漢城北面的北漢山城卻是易守難攻的險要!而且北漢山以北,一路都是山區,即便戰事不利,也容易走脫。依卑職看,咱們不如棄了漢城,專守北漢山城,好歹能撐上一陣子。」
榮祿皺眉道:「兩萬多人,都上北漢山嗎?那也太擠了......況且,漢城也不是不能守一下。不如這樣,分兵兩路,八旗兵、奉天練軍上北漢山。盛軍、銘軍、直隸防軍,還有......駐朝新軍,就留守在漢城。互為犄角,一同堅守。」
袁世凱直皺眉頭,這部署,還是讓淮軍、駐朝新軍在前頭當炮灰,八旗兵在北漢山上當督戰隊......而且,隨時能跑!
常德勝啊,你的謀劃還是落了個空!
「中堂英明!」
豐升阿立馬送上了馬屁:「如此,日軍攻漢城,則北漢山之兵可擊其背。日軍攻北漢山,漢城之兵可擊其背......必能萬無一失!」
聽他這麼一說,左寶貴和袁世凱也沒法吭聲了。
榮祿則看向了袁世凱:「慰亭啊,本官還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袁世凱欠了欠身:「中堂請講。」
「本官打算向朝廷舉薦你,當候補按察使,襄辦北洋軍務大臣。你原來那個總理朝鮮通商、交涉、軍務的差事,還接著干。」
袁世凱愣了一下。
候補按察使倒沒有什麼,他現在也是手握兵權的文臣,這個官兒早晚能拿下的。但是襄辦北洋軍務大臣......這可就有說法了!
李鴻章想讓常德勝當幫辦北洋軍務大臣,結果讓朝廷給攔下來了......而榮祿丟給他一個襄辦大臣,雖然不如幫辦,但終究是從「朝鮮」跳到「北洋」了!
如果真當上了,他就是北洋這條線上,李鴻章、榮祿之下的第三人......
只是,李中堂他老人家能答應嗎?
他想了想,覺還是推辭一下,拱了拱手:「中堂厚愛,卑職惶恐。只是......卑職年輕識淺,恐難當此大任。」
榮祿擺了擺手:「誒,慰亭啊,你就別謙虛了。你在朝鮮這些年,辦了多少大事?李王對你,那也是信任有加的。這個襄辦北洋大臣,你當起。」
袁世凱還想推辭,榮祿已經轉過話題了。
「就這麼定了,本官這就給朝廷上摺子。」
袁世凱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個字:「是。」
榮祿又看向壽山和左寶貴:「眉峰、冠廷,你們回頭去安排一下。八旗兵和奉天練軍分批上山,不要一下子全撤了,免城裡頭人心浮動。先上去兩個營,把山上的營壘加固一下。剩下的人,等本官的號令。」
壽山和左寶貴一起領命:「嗻。」
榮祿站了起來,拍了拍袖子:「行了,就這些。你們都忙去吧。」
眾人站起來,行了禮,魚貫而出。
袁世凱走在最後頭。他剛跨出門檻,就聽見榮祿在後面叫了一聲:「慰亭老弟。」
他趕忙回過頭,畢恭畢敬:「中堂還有什麼吩咐?」
榮祿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李中堂那裡,本官會親自寫信去說明的......要論起和淮軍的關係,你終究是要超過常振邦的!」
這是要推薦袁世凱當李鴻章的衣缽傳人啊!
袁世凱心裡頭呯呯直跳,深吸口氣,拱了拱手:「卑職......多謝中堂栽培!」
......
當天夜裡,大邱城的北門悄悄打開了。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沒有喊口令的聲音。一隊一隊的士兵,背著槍,扛著彈藥箱,悄沒聲兒地出了城。然後是騾馬,拖著火炮和輜重車,車輪上裹著稻草,走在路上也沒什麼聲響。
常德勝騎在馬上,站在城門外頭的路邊上,看著隊伍一撥一撥地過去。
聶士成騎馬湊了過來:「振邦老弟,咱們就這麼走了?」
「不走幹嘛?」常德勝看了他一眼,「等著小日本的兩個師團拉著大炮再打過來?」
「那咱們去哪兒?」聶士成問,「是去聞慶嶺嗎?」
「不去,」常德勝搖了搖頭,「咱們去公州牧,懷德縣!」
聶士成大吃一驚:「公州?那兒離牙山可不遠啊.......牙山灣現在全是日本人,他們的第五師團就是從那兒上岸的!」
「那就對了!」常德勝笑了笑,「第五師團現在忙著往漢城趕路,後方肯定空虛。咱們先找個山溝溝藏起來,等小日本打破漢城,追著榮中堂他們跑的時候......咱們就去把他們的後路給抄了!」
聶士成瞪圓了眼珠子:「振,振邦老弟,你可真,真是敢想敢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