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預備......快跑!
1894年,6月21日,朝鮮,龍山。
龍山並不是什麼山。
它就是漢城西南邊,漢江邊上的一個碼頭鎮子,連個城牆都沒有。就那麼幾條街,二三百戶人家,外加一些倉庫和碼頭棧橋什麼的。平日裡從漢江下往漢城運糧食、百貨的船,都在這裡靠岸。
所以這鎮子還是有點熱鬧的,街上開了好多商鋪、酒肆、茶館。
而在兩天前,日本鬼子來了!
先是一千多鬼子,走官道而來,到了龍山對岸的碼頭,搶了一條偷摸開業朝鮮渡船,一船船的就過了「漢江天塹」——根據常德勝用電報發來的部署,漢江上的船隻一律是要燒掉的,龍山鎮上有一營淮軍駐守......
可誰讓榮中堂不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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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下令燒船來著,可問題是沒有大清上國老爺拿洋槍逼著,朝鮮人瘋了才把自己賺活命錢的船給燒了。
龍山鎮這裡的渡船都沒燒,鎮子本身就更不會被燒了。
所以這座龍山,就是日本第一軍登陸牙山灣以來,搶到的第一座完好無損的小鎮。
當山縣把自己的第一軍司令部搬來的時候,鎮子上的朝鮮商人,還有附近鄉下的兩班老爺還組織了「歡迎隊」,打著「開化黨」的旗號,在碼頭上敲鑼打鼓歡迎山縣大將軍呢!
可把山縣有朋高興壞了!
都來朝鮮侵略那麼些天了,總算是遇上「朝奸」了!
之前他在公州、清州的地面上過那是什麼日子?
牙山灣周圍,通往漢城的官道附近,到處一片焦土.......連樹都給你砍光!
附近的山裡都是東學黨抗日分子,一不留神就給打黑槍。而且那「黑槍」特別的黑,都是「米涅槍」(泛指打米涅彈的線膛槍),三四百米外都能要了人命!
山縣一度都懷疑這「征韓」是不是征錯了?朝鮮是不是人均東學黨抗日分子?
直到他來了龍川,方知朝鮮還是有「朝奸」,還是有渾渾噩噩過日子的普通老百姓的——其實公州、清州的抗日分子也沒那麼多,滿打滿算就是幾千東學黨骨幹,拿了淮軍不要的洋槍,在南浦二期游擊班的同學組織下在那兒玩「敵進我退」......
因為漢江北岸既沒有東學黨抗日分子,也沒有被搞成焦土,還有「開化黨」配合,所以短短兩天,漢江上就架了一座浮橋,晃晃悠悠的,是用十幾條木船連起來的,船上面鋪了厚厚的木板,可結實了。
這會兒,橋上頭,日軍的隊伍正源源不斷地通過。
有排成四列縱隊的步兵,扛著沒上刺刀的村田步槍,步子走特整齊,踩橋面上的木板「哢哢哢」的直響。步兵後頭還有炮隊,都是6馬或4馬拖拽的野山炮,其中的「七糎野炮」(實際上是7.5公分口徑的)是6匹大洋馬拉著的,攏共有24門,都屬於野炮兵第五聯隊。「七糎山炮」則是由4匹大洋馬拉的,分別屬於野炮兵第四聯隊和野炮兵第五聯隊(各一個山炮大隊),也是24門。
攏共48門大炮,一門接著一門,浩浩蕩蕩地就從浮橋上通過了。
炮隊後面,則是日本的隨軍軍夫,少說也有好幾千人。他們拉著大車、挑著擔子,攜帶一箱箱的彈藥,一袋袋的糧食,一筐筐的罐頭,在少量日軍步兵的保護下,拉出了好長的隊伍。
在鎮子靠碼頭的地方,有一座二層的小樓,青磚黑瓦,一看就知道是清國商人開辦的。
現在這裡成了第一軍司令部的駐地。
山縣有朋這老傢伙,這會兒就站在這座小樓的二層窗口,看著外頭的景象......那叫一個志意滿啊!
這他娘的才是朝鮮國該有的樣子嘛!
到處都是東學黨抗日分子像什麼話?
他深吸了口氣,就轉過腦袋,看著今兒來參加軍議的眾人。
臨時會議室里,那可是鬼子將佐雲集!
第一軍參謀長小川又次少將、第5師團長野津道貫中將、步兵第9旅團長大島義昌少將、步兵第10旅團長立見尚文少將、步兵第7旅團長奧山義章少將,還有野炮兵第4、第5聯隊的聯隊長,都已經坐好了。
山縣掃了一眼,又問小川又次:「人都到齊了沒有?」
小川又次站起來:「報告大將閣下,還有一位,在外頭等著。」
「誰?」山縣問。
「是天佑俠團的武田范之。他前些日子一直躲在漢城裡頭,不敢露面。前幾天袁世凱下令疏散漢城的『無用人口』,他才混出來,昨兒夜裡剛到龍山,有要緊的情報。」
天佑俠團是因為牽涉進了仁川發生的「刺常」和「暴動」(其實都是常德勝自導自演的),被朝鮮官方和駐朝新軍通緝,成員要麼死了,要麼東躲西藏了起來。
山縣眉毛一挑:「這些天佑俠團的傢伙也被常德勝坑慘了吧?叫他進來吧。」
小川又次沖外頭喊了一嗓子,門帘一掀,進來一個穿著朝鮮老百姓衣服的矮個漢子,人瘦脫了形,臉上髒兮兮的,看著就像個臭要飯的。
他一進門就跪下了,聲音里都帶著哭腔:「大將閣下!我可算見著您了!」
山縣擺了擺手:「起來說話,漢城裡頭怎麼樣了?」
武田范之爬起來,抹著眼淚道:「大將閣下,榮祿那個老狐狸,已經把李朝國王和王妃都弄到北漢山城上去了!八旗兵和奉天練軍也都上了山。漢城的防務,都交給了袁世凱和葉志超。」
「那......常德勝呢?」
這才是最關鍵的!
會議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武田范之搖搖頭:「不知道......漢城肯定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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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縣一聽就樂了。
「好!好!好......」他連連點頭,「只要常德勝不在漢城就好......至於榮祿上山,那就更好了!」
野津道貫中將有點沒明白,就問:「閣下,榮祿上了北漢山有什麼好的?」
山縣瞅了眼小川又次:「小川君,你來說吧!」
「哈伊!」小川又次站起身,鞠了一躬,走到地圖前頭,拿起教鞭點了點漢城的位置,又指了指北漢山。
「漢城的城牆長度超過18公里,如果榮祿集中全軍兩萬餘人,尚可一守。可他偏偏要把一半軍隊拉上北漢山,剩下的一萬餘人守18公里的城牆......兵力實在太稀疏了。而北漢山的面積......其實也非常大,而且那裡又是朝鮮國經營多年的『國防工程』,如果兩萬餘人一起上,倒是個麻煩。當然了,無論是集中兵力守漢城,還是集中兵力守北漢山,都不算上策。真正的上策,應該是棄漢城而退守平壤......」
「可是榮祿,卻偏偏選擇來一個連下策都算不上的下下策——分兵漢城和北漢山......咱們現在只要分兵佯攻一處,用主力打另一處,就能輕輕鬆鬆把他們吃掉!」
山縣有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著屋裡的幾個將佐:「那你們說說,咱們應該主攻哪裡?佯攻哪裡?」
話音剛落,武田范之就舉起了右手。
小川又次瞪了他一眼:「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山縣卻擺了擺手:「讓他說。他剛從漢城裡面出來,比咱們更知道清軍的虛實。」
武田范之咽了口唾沫:「大將閣下,主攻,肯定是北漢山啊!」
「為什麼?」
「因為北漢山上有八旗兵啊!」武田范之說,「八旗兵是清國的根本,淮軍也好,駐朝新軍也好,都是漢人,都是給八旗滿洲人賣命的。只要把北漢山上的八旗兵打垮了,漢城裡頭的淮軍和駐朝新軍就能名正言順地跑路了......再說了,北漢山上還有李朝的國王和王妃!抓住了他們,朝鮮就是咱們的了!」
山縣有朋重重地點了點頭:「沒錯,正合我意!皇軍只要咬准了八旗兵打,就不怕清國不認輸!」
他轉過身,開始對著地圖進行部署。
「立見君,你的第10旅團,加上野炮兵第5聯隊的兩個野炮兵大隊,負責佯攻漢城北面......記住了,是佯攻,不是真打!你不必擔心葉志超和袁世凱識破......他們就算識破了,也只會準備突圍逃走,絕不會去支援北漢山上的榮祿的!」
立見尚文站起來:「哈伊!」
「野津君,你率領第7旅團(只有1個聯隊在場)、野炮兵第四聯隊的全部山炮,加上第五師團的主力,繞到北漢山的西北,給我狠狠地打!」
野津道貫站了起來:「哈伊!」
山縣又補充了一句:「野津君,打的時候,要聰明一點,不要蠻幹......情報顯示,大部分的清軍,因為缺乏訓練,喜歡濫射......要引誘他們在較遠的距離上開火,消耗他們的彈藥。等他們的子彈打光了,再發起步兵衝鋒,就能大獲全勝了。另外,漢城的八旗兵和奉天練軍,並沒有裝備先進的野山炮,所以不必擔心炮反擊,在炮兵的運用上,可以大膽一些。」
野津道貫點了點頭:「閣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
6月23日,上午,漢城,景福宮。
景福宮的「福」,已經不剩下什麼了。
這裡都能聽見北邊傳令的轟隆隆的炮聲了,跟打雷似的,沒完沒了,從今兒早上開始就沒斷過!
在景福宮的勤政殿裡面,袁世凱、葉志超、衛汝貴、劉盛休他們四個,圍著張桌子坐著,誰也不說話。
還能說什麼呢?
日本人都在用大炮轟城了!北面的城牆都已經給轟出了好幾道豁口......等城牆一塌,步兵就該衝鋒了吧?
至於能不能頂住?
說真的,這四位心裡,那真是一點底都沒有!
真正的日軍是什麼樣的戰力,衛汝貴已經領教過了,而且也和袁世凱、葉志超、劉盛休他們說了。
袁世凱「袁總理」手頭的兵力差不多就一個團——是按照南浦軍的標準組織和裝備的,戰鬥力肯定是堅實的。可人數就只2000,面對人數遠遠超過一萬的日軍,能有什麼勝算?
所以日兵一過漢江,他就知道要壞菜了,一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把大院君一家子(當然不包括李熙、閔妃他們)都拘到了已經變成了清軍據點的景福宮。還利用「疏散無用人口」的藉口,把自己的朝鮮小老婆們和自己衙門裡的文官、僕役等等非戰鬥人員,都打發去了平壤。
葉志超「葉大總統」的兵更少,只有區區1000......這會兒臉色白跟紙似的,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嘴唇都在發顫——如果不是袁世凱沉住氣,方伯謙又在昨兒走了菜市口,他這會兒早就要逃了。
衛汝貴是嘴繃不住的,眼淚都快出來的,他可是在洛東江被日本陸軍第四師團打過的,要不是常德勝早早準備好了火車接應他跑路,他說不定都已經作古了!
劉盛休則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兒。
別人好歹「贏過」......還能功過相抵!
可他呢?
都沒機會贏,就趕上這次打敗仗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被扔出去頂雷?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在唉聲嘆氣。
最後還是袁世凱先開了口。
「葉大人......北邊這炮聲都響了有一個早上了吧?城牆上口子也開出了好幾道,可是小日本的步兵怎麼就是不上呢......這是不是有點兒蹊蹺?」
蹊蹺?
有啥蹊蹺的......佯攻唄!
有佯攻,必有主攻。
漢城這邊佯攻,主攻......多半就是北漢山了!
葉志超心裡明鏡兒似的!
但知道歸知道,讓他說出來是不可能......說出來了,回頭還怎麼跑?
想到這裡,他就壓低聲音道:「慰亭,你耳朵不好,沒聽仔細......日本人的步兵已經攻了三輪,都被咱們的兒郎苦戰擊退......達三,子征,你們聽見了沒?」
衛汝貴和劉盛休互相看了看,都一起點頭。
「聽見了......日兵攻很猛啊!」
「對對,咱們的弟兄都在苦戰啊!」
袁世凱眼珠子一轉,也明白了:「還是三位軍門耳朵好,晚輩現在也聽見了......」
四個人正那兒演戲呢,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噔噔噔的,跑那叫一個急啊!
門帘一掀,跑進來的是王士珍。
「幾位大人,不好了!」
王士珍一進門就「不好了」。
葉志超眉頭一皺:「珍儒,什麼事這麼慌張?」
王士珍緩了口氣,又說:「城牆上的哨兵來報......大隊日兵,少說也有好幾千人,正沿著仁王山那邊的山路往東運動!看樣子,是要繞過漢城,往北漢山那邊去啊!」
這話一出口,屋子裡的四個人都不吭聲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錯了,小日本真的是佯攻漢城,實打北漢山。
而北漢山上有八旗兵,有朝鮮李王和閔妃......
八旗兵一逃,漢兵當然就可以「跟逃」了!
而李朝的王和妃,又是日本人一定要抓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