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八旗天兵陷入了一片火海!
6月23日,傍晚。
北漢山城的北門城樓上,榮祿和壽山扶著垛口,正往西北方向看呢!
西北那邊,擱著一道山溝,就是北將台外壘的方向。那邊兒這會兒可熱鬧了,炮聲那是轟隆轟隆的,跟打雷似的,一陣接著一陣。硝煙那是一團又一團的往天上冒,都把西邊兒的天空給遮了半邊了。
榮祿舉起著個李鴻章送他的蔡司小望遠鏡,往西北方看了看,隱隱約約就看見一面日本的太陽旗,在山坡上飄著,一會兒露出了,一會兒又被硝煙給吞沒了。太陽旗下面,好像還有不少小黑點兒,正往北將台外壘的方向蠕動。
而北將台外壘上頭,一面大清的龍旗還在那兒飄著,不過看著有點兒破破爛爛的,旗面上頭好像還被炮彈破片撕開了好多個口子。
「中堂,您看那邊兒!」壽山一臉興奮地指著西北方向,「打多激烈啊!左冠廷那邊兒準是在痛打倭寇!聽著槍聲,咱們的火力可比倭寇猛多了!」
榮祿放下望遠鏡,又眯著眼睛聽了半天,點了點頭:「嗯,不錯,不錯。左冠廷的奉軍,到底是能打的!」
他其實根本鬧不明白前頭怎麼回事?
只是聽見西北方密集的槍聲,心裡安定了一些。
這一次出兵,他可是下了血本的,從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那裡要來了一百四十萬發11毫米的步槍子彈,足夠左寶貴和豐升阿麾下的7000奉軍、八旗練軍的步兵使用了......7000條毛瑟步槍(毛瑟1871的7彈倉版),每條能平攤上200發子彈。就算100中1,也能撂倒14000小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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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啊,優勢在「榮」!
想到這裡,他就轉過頭,對壽山說:「眉峰老弟啊,你說這一仗打完了,咱們該怎麼跟皇上報功呢?」
壽山笑著回答道:「中堂,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如實上報了!到時候下官替您寫奏章,保管讓皇上知道咱八旗子弟的這一仗打有多不容易。」
榮祿笑道:「光會寫摺子可不行......有照片!眼見為實嘛!你沒看見常振邦怎麼幹的嗎?人家打仗歸打仗,可人家每打一仗,都要拍照片的。皇上和太后看了照片,才知道咱們打有多好!」
壽山一拍大腿:「中堂說的是!咱們也拍照片!只是這照相機......」
榮祿哈哈一笑:「本官早就讓人準備好了!」
他沖著城樓下頭喊了一聲:「顯之、顯之......」
過了一會兒,就看見溥顯噔噔噔跑上來了。他剛才已經跑了一趟北將台那邊兒,這會兒還在喘氣兒呢!
「中堂,您叫我?」
榮祿說:「你帶上照相機隊,去左冠廷那邊兒拍些照片回來。記住啊,要多拍幾張!拍拍咱們的龍旗,拍拍咱們的將士,再拍拍倭寇的屍體!拍好了,本官要給皇上和太后送去!」
溥顯應了一聲:「嗻!」
他轉身下了城樓,招呼上照相機隊的幾個兵,扛著那台笨重的木箱子照相機,就往西北方向去了。
北將台外壘離北門城樓其實不算太遠,隔著一條山溝,走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可是溥顯越往前走,心裡頭就越覺不對勁兒。
為什麼呢?
因為這槍聲實在是太密了。
他可是留過德的,當然知道步兵在戰場上節約子彈,先瞄準再射擊......這不僅是因為子彈太貴,舍不馬克。而是一個步兵可以攜帶的子彈數量是有限的。德國的1888委員會步槍使用的7.92mm子彈就不輕,毛瑟步槍的11mm子彈就更沉了,能帶多少?可不能放開了造。
另外,打11mm子彈的步槍後坐力很大的......要真的瞄準了,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打,打一槍就跟挨一錘子似的!
這要劈里啪啦一頓猛打,你肩膀還要不要了?
要不然......就是根本沒抵住肩膀,在那兒亂打呢!
想到這裡,溥顯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到了北將台外壘的陣地上。
這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只見那些奉軍士兵,一個個都把毛瑟步槍夾在垛口上,不用肩膀抵著槍托,就在那兒一手飛快拉槍托,一手飛快扣扳機.......一副打完就能收工的模樣兒!
他又往陣地前頭看了看,就看見山坡底下,大概三四百米遠的地方,有好些個穿者黑色軍裝的小日本,正趴在那兒呢,他們也不往前沖,就趴在那兒,時不時放一槍......
這他媽的是在「騙子彈」啊!
這打法,也太他媽的刁鑽了吧?
「轟轟......」
溥顯又聽見炮響了,然後就瞧見對面日軍分散臥倒的山地間,騰起三道煙柱。
這是奉軍僅有的3門7.5公分克虜伯野炮在放炮......
「轟轟......」
又是三聲炮響......
然後,稀稀拉拉臥倒的日軍中間,又是三道煙柱!
這他娘的打什麼呀?
炮彈不要錢的嗎?
而且就算真不要錢,奉軍、八旗練軍手裡的彈藥也不多啊!
一門7.5公分野炮,也就帶個五十到一百發炮彈......這麼個打法,一天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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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怎麼辦?
溥顯正著急呢,就看見一個穿著黃馬褂的老將,正站在陣地前頭,手裡舉著把腰刀,在那兒喊著什麼「給老子狠狠地打」......那不是別人,正是左寶貴左軍門。
溥顯趕緊跑過去,行了一禮:「左軍門!卑職是榮中堂派來的,中堂讓卑職來拍幾張照片,好給皇上和太后看看咱們的威風!」
左寶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苦笑著說:「拍照片?拍什麼照片?你回去告訴中堂,我這邊兒的彈藥快打光了!讓他趕緊派人送彈藥上來!」
溥顯一愣:「什麼?這就打光了?這才打了多久啊?」
從中午到現在,滿打滿算就是一個下午啊!
奉天練軍的備彈少說也有三十幾萬發,足夠每條槍分到一百發......
那麼多的子彈,一下午就打沒了?
這晚上怎麼辦?
明天怎麼辦?
他剛想到這裡,就聽見頭頂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聲。
這是......炮擊!
「左軍門......」溥顯大喊了一聲,伸手就去拉左寶貴的胳膊,「倭寇炮擊......快下牆躲躲!」
可是左寶貴卻一把他給推開了。
「躲什麼躲?」只見左寶貴瞪著眼珠子,舉著手裡的腰刀,沖著周圍的士兵大喊,「都給老子頂住!不許後退!誰後退,老子就砍了誰的腦袋!」
話音才出口,炮彈就已經落下來了!
轟轟轟轟......
日軍的7.5公分山炮炮彈,就跟下雨似的落下!
一時間,北將台外壘陣地上,泥土、石塊、碎片頭片子,滿天亂飛......
溥顯被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耳朵裡面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晃了晃腦袋,眼前的金星散了一些,就看見左寶貴還站在那兒,手裡還舉著腰刀,就跟沒事兒人似的。
「左軍門!您快下來!」溥顯扯著嗓子喊,「倭寇的炮擊太猛了......還是下去躲躲吧!」
左寶貴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下去?下哪兒去?下了牆,再上來就難了......倭寇衝上來怎麼辦?倭寇就在二三百步外趴著!這城牆外頭連道壕溝都沒有......」
溥顯張了張嘴,心裡那叫一個哇涼哇涼的。
完了完了......
這北將台外壘的陣地,根本就沒好好修過。沒有塹壕,沒有掩體,就靠著那道不高不矮的古城牆在那兒硬撐著。城牆外頭也沒有壕溝,沒有鐵絲網,什麼都沒有!
這種陣地,怎麼守住?
左寶貴的奉軍要是守不住了?
誰還能保護豐升阿麾下的盛京八旗步軍?
......
榮祿站在北城門樓上,手裡還舉著那個蔡司小望遠鏡......一邊抖,一邊看。
他已經看不見北將台外壘上的那面龍旗了。
硝煙太濃,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能聽見炮聲,聽見槍聲,聽見隱隱約約的喊殺聲。
可是那槍聲,怎麼越來越稀了呢?
剛才還是劈里啪啦的,密跟炒豆子似的......這會兒怎麼聽不太見了?
他連忙放下望遠鏡,顫著聲問身邊的壽山:「眉峰......你說,左冠廷那邊兒,到底怎麼樣了?」
壽山也是一臉焦急,踮著腳尖往西北方向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
「中堂,要不......要不我再派人去看看?」
榮祿點了點頭:「快去!快去!」
壽山正要轉身下城樓,就看見一個人影,順著台階連滾帶爬的跑上來了。
那人跑那叫一個急啊,連帽子都跑掉了,一邊跑一邊喘,正是溥顯!
「中,中堂!」溥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裡頭都帶著哭腔了,「不,不好了!左軍門那邊兒......頂不住了!」
榮祿只覺腦袋裡頭嗡的一聲,就跟被人敲了一悶棍似的。
「什,什麼?頂不住了?」他扶著城牆,聲音都在發抖,「怎麼就打頂不住了?」
溥顯哭著說道:「中堂,左軍門那邊兒的兵,打太猛了!一人一百發子彈,兩三個時辰就打光了!那三門野炮的炮彈也打光了!倭寇的炮火又太猛了,至少有二十門過山炮......城牆都給轟塌了好幾段!左軍門還在城牆上頭頂著,可是弟兄們沒彈藥了,拿什麼打啊?」
榮祿聽了這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人一百發子彈......
就這麼打光了?
這才打了半天啊!
壽山在一旁急了,一拍大腿:「中堂!讓卑職帶豐升阿的人馬頂上去!咱們還有三四八旗子弟,還能打!」
榮祿回過神來,連連搖頭:「不行不行!豐升阿的盛京八旗可不行......」
榮祿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知道八旗兵菜,所以他才一定要帶著左寶貴的奉天練軍來朝鮮......這是給八旗兵當保鏢的!
現在奉天練軍敗了,難道讓被保護的八旗兵去救保鏢的奉天練軍?
壽山急了:「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左冠廷那邊兒垮了吧?」
榮祿咬了咬牙,對溥顯說:「顯之,你,你馬上下山,去漢城!找袁慰亭和葉曙青,讓他們趕緊把淮軍和駐朝新軍都拉上北漢山來!告訴他們,要是北漢山丟了,漢城也保不住!」
溥顯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榮祿站在城樓子上頭,看著溥顯的背影,心裡頭那個忐忑啊......
......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可是西北方向的炮聲和槍聲,還是沒有停。
只是那槍聲,越來越稀了。
零零星星的,有一聲沒一聲的。
榮祿站在城樓上,手心裡頭全是汗。
他不停的往漢城方向看,盼著能看到袁世凱和葉志超的援兵。
可是漢城那邊兒,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忽然,西北方向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殺給給......」
那是日軍的吶喊聲!
榮祿只覺心臟都跳到嗓子眼兒了。
他舉起望遠鏡,往西北方向看。就看見夜色之中,無數支火把,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密密麻麻的,正往北漢山城的方向涌過來!
那些火把,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火把下面,是一面面的太陽旗!
倭寇!
倭寇衝上來了!
榮祿的手抖連望遠鏡都握不住了。
「壽,壽眉峰!」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倭寇......倭寇衝上來了!」
壽山也看見了那些火把,臉色白跟紙似的。
「中堂,別慌!豐升阿那邊兒集中了兩千多人,還能頂一陣子!」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北漢山城的西門方向,忽然湧出一大群人馬來。那些人馬舉著火把,打著旗子,正順著山坡往下沖呢!
那是豐升阿的盛京八旗!
榮祿心裡頭一喜:「好!好!豐升阿衝下去了!居高臨下,一定能打退倭寇!」
可是他的高興勁兒還沒過去,就聽見山下傳來一陣轟隆轟隆的炮聲!
日軍的山炮又響了!
炮彈落在豐升阿的隊伍中間,轟轟轟的炸開了!
那些八旗兵,號稱是什麼「新軍」,但實際上也沒什麼「新」的,無非就是裝備了毛瑟洋槍和幾門克虜伯炮,何曾見過這種陣勢?
日本人的炮彈一落下來,隊伍就亂了!
然後看到舉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的倭兵衝上了,立馬就潰了。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乾脆丟了槍,抱著腦袋往回跑!
「敗了!敗了!」
「快跑啊!」
「倭寇的火炮太厲害了!」
哭喊聲,叫罵聲,馬蹄聲,亂成了一團。
榮祿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八旗兵,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就敗了?
這才多久啊?
一盞茶的工夫都不到吧?
兩千多人,就這麼垮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壽山也急了,沖著城樓下頭大喊:「頂住!頂住!不許退!」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那些八旗兵,就跟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竄。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乾脆跪在地上,舉著雙手,等著投降。
榮祿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個涼啊。
這就是八旗新軍?
這就是盛京八旗的精銳?
奉天練軍好歹還堅持了一個下午,你們怎麼就一觸擊潰呢?
他轉過頭,往漢城方向看去。
漢城那邊兒,什麼也看不見。
「援兵呢?援兵呢?」榮祿喃喃自語,「袁慰亭呢?葉曙青呢?他們怎麼還不來?」
他越等越急,越等越氣。
「好你個袁世凱!好你個葉志超!」他咬著牙罵道,「你們竟敢見死不救!等本官回了京城,一定參你們一本!」
他正罵著呢,忽然看見漢城那邊兒,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些火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榮祿心裡頭一喜:「來了!來了!援兵來了!」
他連忙舉起望遠鏡,往漢城方向看去。
可是看著看著,他的臉色就變了。
那些火光,不是在往北漢山的方向移動。
那些火光,是在往西走!
往西!
往西是.?
榮祿的手又開始發抖了。
「壽,壽山,」他的聲音都在發抖,「你看那邊兒......漢城那邊兒的火光,是往哪兒走的?」
壽山也舉起望遠鏡看了看,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中,中堂......」他的聲音也在發抖,「漢城的淮軍和駐朝新軍......他們,他們往西邊兒去了!」
「往西邊兒去了?」榮祿吼道,「他們往西邊兒去幹什麼?他們應該上北漢山啊!」
壽山放下望遠鏡,看著榮祿,一字一句的說:「中堂......他們,他們逃了!」
榮祿只覺兩腿一軟,差點兒就癱在地上了。
壽山趕緊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沒事兒吧?」
榮祿站穩了身子。
「好,好你個袁世凱......好你個葉志超......」他咬著牙,「你們,你們臨陣脫逃......本官,本官一定要參你們......」
壽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中堂!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倭寇馬上就要衝上來了!您快跟我走!」
榮祿一愣:「走?往哪兒走?」
壽山說:「下官已經召集好了黑龍江、吉林的馬隊!就在北門後頭等著!中堂,您快跟我走!」
榮祿搖了搖頭:「不行!李王和王妃還在山上呢!不能丟下他們!」
壽山說:「中堂放心!下官已經安排好了!給他們也準備了馬!馱著他們逃!」
榮祿聽了這話,猶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西北方向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漢城方向那些越來越遠的火光,最後咬了咬牙:「走!」
壽山扶著榮祿,跌跌撞撞的下了城樓。
北門後頭,果然聚集著一隊馬隊。那些馬兵一個個都舉著火把,牽著馬,等著呢。
榮祿翻身上了馬,回頭看了一眼北漢山城。
山上,已經亂成了一團。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哭爹喊娘的聲音。
日軍的「殺給給」聲,越來越近了。
榮祿咬了咬牙,一抖韁繩:「駕!」
馬隊衝出了東門,順著山路,往東北邊的揚州去了。
他們身後,北漢山城,和盛京八旗、奉天練軍的精華,一起陷入了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