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來吧,來就打得你們狗位不保!


  10月3日,天剛蒙蒙亮。

  平壤到義州的官道上,一隊人馬走得慢慢騰騰的。

  打頭的是幾十個扛著步槍的日本兵,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腳步拖拖拉拉的,看著就有些萎靡。這些日兵後面跟著一大串馬車和驢車,車上堆滿了箱子、袋子、帳篷、鍋碗瓢盆什麼的都由隨軍的日本軍夫負責拉牲口和推板車。車隊當中,還有一輛黑色四輪馬車。在這支車隊的左右和後方,還有更多的日本兵,都是沒什麼精神的。

  這就是第一軍司令官山縣有朋大將的軍部隊伍了。

  第三師團派了一個大隊來護送,加上軍部自己的人馬,再加上那些軍夫和輜重車,浩浩蕩蕩的,遠遠看著挺唬人的。

  走進了一看,唉,別提了!

  這些第三師團的兵,剛來朝鮮時一個個都是精神抖擻的,一看就知道是皇軍精銳,可是幾個月的治安戰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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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縣有朋就坐在那輛四輪馬車裡,掀開車簾往外瞅了一眼,又放下了。

  外面那景象,實在是沒啥好看的。

  官道兩邊的村子,全都是一個模樣一一黑乎乎的,跟炭似的。不用說,肯定是被人放過火了,沒有一座屋子是有屋頂的,都燒得只剩下了燻黑的土坯。

  好在這一帶的樹還在,沒跟牙山那裡遇到的那樣,都給砍沒了. . .. .估計是因為這一路的樹太多,砍不過來。

  不過官道上的橋,還是都給破壞了,要麼燒了,要麼拆了.. ..這可苦了第五師團的工兵,得反反覆覆地修!  為什麼是反反覆覆的?

  因為東學黨的游擊隊不停來拆、來燒啊!

  山縣想到那些東學黨的游擊隊,心裡頭那個煩啊!

  從漢城出來到現在,走了快半個月了。

  半個月裡頭,天天都是這副德行。

  村子都是空的,朝鮮人不知道去哪兒了,橋是時好時壞的,天一黑就有人打黑槍.. ...在漢城的時候,好歹還能見著些朝鮮人。那些兩班老爺見了日本兵還知道鞠躬哈腰的,看著還算順眼。在開城和平壤,也能見著不少人,街上還有做買賣的,雖說冷冷清清的,但總算有點人氣兒。可一出城,一走上這北上義州的官道,人就沒了。

  那些路邊的村子,明明能住幾百口子人,可現在連條狗都找不著。

  朝鮮人都去哪兒了呢?

  山縣心裡頭明白。

  都跑進山里了唄!

  朝鮮半島就是這破地形,西部沿海有點長條形的平原。往內陸走一走就都是山. . ...那些大山里還有很多可以開墾耕種的山谷,現在那裡還都在效忠元山王廷的「排外官員」和那些東學黨的「斥洋殺倭」分子的控制之下。

  而沿海平地上的朝鮮老百姓,早就被他們動員起來了。  能跑的跑,能藏的藏,跑之前還把水井填了,把房子燒了,啥也不給日本人留。

  你要是派大部隊去搜山,興許還能從那些武裝起來的山谷村鎮中要到一些糧食。可你要是只派一個小隊去,那可就說不準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得看運氣 ..……

  前些日子,就有一個小隊在安州附近失蹤了。二十多人,連個響動都沒有,就這麼沒了。後來派人去找,在山溝里找到了他們的屍體,就是沒腦袋!

  想到這裡,山縣就覺得腦仁兒疼啊。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東學黨這幫人,比大清的正規軍難纏多了。

  大清的正規軍,除了常德勝的部隊,都跟豆腐渣似的。就算是常德勝,也是「贏一次、退一步」 .可東學黨不一樣,他們就像野草一樣,無處不在,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如果想要徹底根除東學黨,就必須在朝鮮半島上擺個十幾二十萬大軍. . ..….

  「司令官閣下!」

  車廂外頭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山縣的思緒。

  是小川又次參謀長。

  「司令官閣下,您要不要聽聽田村君的意見?」小川的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他覺得咱們不該北上,應該先把朝鮮的治安搞好再說!」

  「胡說八道!」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副參謀長田村怡與造,「我可沒說不該北上!我說的是兵力不夠!」  山縣嘆了口氣。

  又來了。

  這倆人,從漢城吵到平壤,從平壤吵到義州,一路上就沒消停過。

  「小川君,」田村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給我算算,咱們第一軍三個師團,五萬多人,現在都撒在哪兒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田村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第四師團,要看著漢城、釜山、大f邱.....等等的城市,還要討伐那些該死的東學黨游擊隊!一個師團,怎麼夠用?」

  「可...」

  「第三師團,要守海州、開城、平壤!還要分兵去看守元1」. . ...現在第三師團能抽出多少人來掩護第五師團的後路?就一個聯隊!」

  小川終於逮著機會插嘴了:「田村君,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

  「你知道你還說要打金州?」田村的聲音更大了,「第五師團一個師團,一萬五千人,要過鴨綠江,要打九連城,要打安東,還要打到金州去!你知道金州離這兒多遠嗎?好幾百公里!一路上多少地盤要控制?一個師團,夠嗎?」

  小川哼了一聲:「田村君,你是不是忘了第二軍了?」

  「第二軍怎麼了?」  「第二軍的大山岩司令官,用一個旅團就拿下了盛京!用一個支隊就威脅了北京!」小川咬牙道,「人家一個旅團就能做到的事,咱們第一軍一個師團還做不到嗎?再說了,第二軍的第一師團和第六師團,也會從渤海那邊打過來!到時候,咱們兩面夾擊,常德勝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

  「那是盛京!那是北京!」田村幾乎是在吼了,「你以為金州是盛京嗎?你以為常德勝是盛京、北京的那些八旗廢物嗎?」

  「常德勝有什麼厲害的?不就是會堅壁清野嗎?不就是會教東學黨打游擊嗎?」

  「那還不夠嗎?他只用南浦軍校游擊訓練班畢業的幾百名學員,就讓我們第一軍的幾萬皇軍在朝鮮陷入了泥潭.」

  小川川不說話了。

  田村繼續說:「這幾個月,咱們在朝鮮打的全是東學黨!咱們第一軍的幾萬人疲於奔命,戰死、病死、重傷、失蹤的都有好幾千了,而常德勝的軍隊根本就沒和咱們交手. . ...這還不厲害嗎?」「夠了!」

  山縣終於開口了。

  他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看小川,又看了看田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個不服一個的。

  山縣剛要說話,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傳令兵騎著馬飛奔而來,到了車前勒住韁繩,然後翻身下馬,向馬車行了軍禮。

  「報告司令官閣下!第五師團野津師團長的急報!」

  田村搶先一步,從傳令兵手裡接過報告。他打開一看,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怎麼了?」山縣問。

  田村擡起頭,臉色不太好:「野津師團長報告,第五師團已經抵達義州。但是……義州城已經被東學黨放棄了。他們在放棄之前,放火燒了城內所有的房屋。城中的百姓也全部疏散了,一個人都沒留下。」「鴨綠江上的浮橋呢?」小川急忙問道。

  「燒了。」田村說,「也燒了。」

  「八嘎!」

  小川川罵了一句。

  「又是堅壁清野!又是治安戰!這幫東學黨,除了燒房子、跑路、打冷槍,還會幹什麼?還會幹什麼?」

  田村沒有理他,繼續往下看報告。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還有,」他說,「鴨綠江北岸的九連城方向,也出現了濃煙和火光。看樣子....清軍也在燒東西。小川的臉色更難看了。

  車廂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山縣忽然笑了。

  「好的,」他說,「知道了。」

  小川和田村都愣住了,一齊看著他。  「這是好事。」山縣說,「這說明什麼?說明常德勝兵力不足。他要是兵多將廣,用得著燒房子嗎?用得著跑路嗎?他這是在收縮兵力,想把主力撤到金州半島去,在那兒跟咱們打一場防禦戰。他的陣地防禦戰,和他的游擊戰一樣厲害啊!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兵臨金州半島的!」

  小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田村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踏實。

  「司令官閣下,」田村說,「就算是這樣,咱們一個師團的兵力,恐怕也.. .」

  「給野津君下命令吧。」山縣打斷了他,「讓他儘快渡過鴨綠江。渡江之後,用一個旅團的兵力防禦後路,另一個旅團向金州半島推進。無論如何,都要把常德勝壓縮到金州半島上去。」

  他頓了頓,又說:「只要把他困在金州半島,第二軍再從渤海打過來,他就是瓮中之鱉了. . . .靠消耗戰,也能把他耗盡!」

  小川連連點頭:「司令官閣下英明!」

  田村還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常德勝站在安東縣城的城牆上頭,把手裡的望遠鏡舉起來,對著九連城那邊瞅了半天。

  九連城那邊已經是火光沖天了,濃煙滾滾的,隔著老遠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樣子孔文池那小子是真把城給燒了,燒得還挺徹底的!

  誘敵深入嘛!

  戲總是要演到家的!  他背後頭的安東縣城裡頭,這會兒也正在大撤退呢!

  南浦軍的官兵們正滿大街地吆喝著,組織老百姓往城外頭的遼東丘陵里撤。

  安東縣城的老百姓們,大包小包的背著,有的趕著牛車,有的推著獨輪車,還有的乾脆把鋪蓋卷往肩膀上一扛就走了。小孩哭大人叫的,雞飛狗跳的,鬧騰得很。不過好歹是有序地在往外頭走,沒亂成一鍋粥。這都是託了南浦軍在朝鮮戰場上積累了不少堅壁清野的經驗. . . 有不少南浦軍校游擊班出來的學生(游擊班的學生要麼是朝鮮的,要麼是南洋的),都在朝鮮那邊「實習」過!

  另外,統調處在安東這邊也「清洗」了「伊里布分子」,洗完之後,安東縣就處於安東縣軍管組的牢牢控制之下了,農會、巡捕房、民兵團,也都在軍管組的領導下,先後拉扯了起來。

  附近的遼東丘陵里,幾處可以容納大量人口過冬的山谷里,也早就開始修建冬營了。

  現在秋收完畢,老百姓自然就可以進山去貓冬了. . .……

  「嘭!嘭!.」

  一陣槍聲從城牆下頭那片空地上傳來,大約有百八十個民兵,正在那兒練打靶。這些民兵穿的還是老百姓的衣服,乍一看跟普通莊稼漢沒啥兩樣。但是他們都戴著南浦軍的制式暖帽,這才有了點兵樣子。這些民兵手裡頭拿的是恩菲爾德前裝槍,雖然是老掉牙的玩意兒,不過他們打得還挺起勁兒。一個軍官在那兒喊著口令,什麼「裝藥一一搗實一一上火帽一一舉槍一瞄準一一放!」然後就是劈里啪啦的一陣槍響,啪啪啪的,打得塵土飛揚的。

  那些民兵們一個個表情嚴肅得很,裝藥、搗實、上火帽,動作雖然慢,但是還算規矩。

  軍官們在旁邊走來走去的,時不時停下來糾正一下哪個民兵的動作。

  這些軍官和軍士都是從南浦軍校游擊訓練班畢業的,雖然也就學了幾個月,但是教這些新兵蛋子打槍還是夠用的。

  不過真要把遼東這邊二廳二州下面的上萬民兵都練出來,都變成堅定的「保種保道」戰士,那可得花不少時間。  這可不僅僅是拉人頭、教打槍那麼簡單,還得「組織」一一先是別人組織他們,然後是從他們當中選拔出那些「積極分子」,送到南浦軍校去參加「游擊班」的培訓....學怎麼組織游擊戰,怎麼建立根據地,還要學「黃書」上的「保種保道」思想!

  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沒幾個月可不行。幾個月啊,日本人能給他幾個月嗎?

  所以,他現在不缺槍不缺炮不缺彈藥(這些東西旅順口、大連的倉庫多的是!),他缺的是時間!山縣有朋那個老鬼子現在就在鴨綠江對岸呢,第五師團馬上就要渡江了,不狠狠打一場,鳳凰廳的這邊的根據地,是不可能鞏固的。日本人也不可能給他幾個月的時間慢慢整頓. .

  他正想著這些事兒呢,突然就聽見對岸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響聲,常德勝沒有給第2旅配屬身管火炮,這炮聲只能是日本人在炮擊九連城了。

  常德勝就扭過頭,對站在他身後的段芝貴說:「傳令給孔文池,不要讓日軍從正面渡河. . ...等他們從第四旅防區側翼迂迴時,就可以撤了. . ..民兵全部撤到鳳凰廳去,第四旅進山,跟主力會師。」段芝貴點了點頭,說:「是!」

  常德勝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望遠鏡舉了起來,對準了鴨綠江對岸的方向,遠遠的,他看見一陣陣火光閃爍,那應該就是日軍的炮兵陣地了。

  江面上,還能看見幾艘小船在緩緩移動,這應該就是日軍的正面佯攻了. .. .…

  常德勝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地嘟囔了句:「來吧……來了,就打得你們狗位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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