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香帥,請上「常遠」號!
張之洞的臉色,一下就黑下來了。
他當然明白常德勝在打什麼主意。
本溪廠有最好的生鐵,最好的鋼坯。常德勝是想仗著這個,當漢陽鐵廠的上游。拿住漢陽鐵廠的命脈!如果漢陽鐵廠沒有了自己的生鐵和鋼坯,原料全吃本溪廠的,雖然可以活,但是漢陽鐵廠的命根子,就被常德勝給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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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算完呢。
漢陽鐵廠還是漢陽兵工廠的上游。
也就是說,漢陽兵工廠的命脈,也被常德勝給捏住了。
這要是用順手了,常德勝什麼時候給你玩個斷供,張之洞的鐵廠、兵工廠,全他媽的都得趴窩。而漢陽鐵廠和漢陽兵工廠,可是張之洞的身前功業、身後名啊!
這要都給常德勝卡了脖子,他張之洞以後是不是要跟常德勝混?
張之洞當下就不幹了。
他冷笑了一聲。
「嗬嗬,常大人,你是想用本溪的好鐵好鋼,控住老夫的漢陽鐵廠和漢陽兵工廠嗎?」
常德勝笑了。 這個張之洞還知道供應鏈卡脖子啊!
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老子就是要用本溪的好鐵好鋼,把大清洋務派的脖子一個個都卡住了。張之洞的漢陽廠,只是其中的一環。
上海的江南製造局,南京的金陵機器局,天津的天津機器局,福州馬尾的福建船政局. . .. .一個都沒跑!
「香帥,什麼叫控住命脈?明明是幫助!」
常德勝似笑非笑地看著張之洞。
「您漢陽鐵廠的馬丁爐,現在能吃到什麼料,您心裡沒數嗎?」
張之洞沒說話。
常德勝接著往下說:「用漢陽廠的高爐勉強煉出來的劣質生鐵,餵給酸性爐,產出來的炮鋼、槍鋼,是根本不能用的。是要炸膛的!」
他頓了下。
「不能用,就是沒有命根子!」
他又頓了下。
「難道香帥要守著亞洲第一的鋼鐵廠,然後用進口的高檔鐵料去餵給漢陽廠十噸平爐?」 這話說的,張之洞氣得鼻子都歪了!
這個常德勝太可惡了,怪不得太后想要把他逮去北京. . . ..
常德勝接著又說:「英國的海默特生鐵,含磷萬分之二。上海的到岸價,就沒低於二十五兩一噸的!而且供應量很少。江南廠的十五噸平爐、三噸平爐,天津的三噸平爐,都吃不飽。哪裡還輪得到漢陽廠用?」他頓了頓,又一臉得意地說:「而我們本溪廠的軍工級生鐵,含磷也可以做到萬分之二。運到上海的價格,不會高於二十兩。而且量大管飽!」
常德勝看了看張之洞。
「到時候,不僅漢陽廠會用。就連江南製造局、天津機器局的平爐,也會用的!」
張之洞的臉色,又是一變。
他已經有點明白了。
常德勝可不僅想要拿住漢陽鐵廠、漢陽兵工廠的命脈。
連江南製造局和天津機器局,也要一併拿下!
而江南製造局,還是金陵機器局和福建船政局的上游。
江南局的那座三噸馬丁爐和十五噸馬丁爐,可是金陵局和船政局的希望。
如果江南製造局也用本溪湖的好鐵…… 好嘛,大清朝洋務的脖子,就算讓常德勝給卡住了。
他要哪天不高興,直隸總督、兩江總督、湖廣總督、閩浙總督,都得排著隊去大連找他要好鋼好鐵。這事兒,絕對不行!
有「小張之洞」之稱的梁鼎芬,現在總算明白西太后為什麼一定要把常德勝抓去北京了。
這人的心思..,忒野了!
而且手裡的牌也太大了!
而郭世貴則張著嘴巴,都有點目瞪口呆了。
幾年不見,常德勝已經到了可以拿下整個大清洋務盤子的時候了?
等等. .. ..我可是相從常公於微末的!
辜鴻銘則在心裡算著張之洞和常德勝手裡的底牌,越算越心焦啊!
張之洞好像只有把漢陽鐵廠和漢陽兵工廠的命根子交出·. ...他不交,江南製造局和天津機器局也會交。人家又沒全流程的鋼鐵廠,用洋料和用「常料」有個毛區別?而且洋料根本吃不飽!上海的江南製造局有一座15噸的馬丁爐馬上就要投產了. . .這座爐子要是放開了煉,一年上萬噸都有可能!當然了,江南製造局、金陵機器局也消耗不了上萬噸的炮鋼、槍鋼。但是船板的需求量大啊!江南製造局、福建船政局都有船廠的,另外,上海還有不少洋人的船廠!
如果有一年幾千噸的船板供應它們,它們的造船、修船業務就都能上一個台階。
說不定還能從日本船廠那裡搶到不少生意。 日本的船廠,也都是用進口「洋板」的,價格貴,供應也不太穩定..…
這個時候,張之洞終於站了起來。
沉著臉,一拱手。
「常大人,老夫還有要事。告辭了!」
說完,他擡腳就往門口走。
梁鼎芬趕緊跟上。辜鴻銘也站起來,看了看常德勝,又看了看張之洞的背影,搖了搖頭,一聲嘆息,趕緊跟上。
常德勝坐在那兒,還面帶微笑,跟個沒事兒人似的。
等張之洞走到門口了,他才開了口。
「且慢。」
張之洞站住了。
他沒回頭,手扶著門框。
一陣心虛:不會是要動手吧?不會是那道逮常德勝的聖旨.. .走漏了風聲?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常德勝,沒好氣地問:
「常大人莫非想把老夫扣在提籃橋?」
常德勝趕緊站起來,擺了擺手。
「不敢不敢。」
他還是沒心沒肺一樣笑著。
「晚輩只是想送香帥回江南製造局。」
張之洞眼睛一眯。
心說:送我回江南製造局?這是要……自投羅網?這小子,還是嫩了點,應該是沒想到太后會讓老夫動他吧?
哼,既然你想抓老夫的命脈,那就不要怪老夫送你去北京養老了。
他臉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了。」
常德勝做了個請的手勢,護著張之洞下了樓。 出了提籃橋的「高牆鐵門」。
外頭,張之洞的轎子、儀仗,都在那兒候著。常德勝的衛隊、海軍步兵,也在旁邊站著。
兩邊的人,大眼瞪小眼。
常德勝快步上前,走到轎子跟前,恭敬地掀開轎簾。
「香帥,請。」
張之洞回頭看了眼提籃橋大宅,忽然有一種「重獲自由」的感覺,吐了口氣,鑽進了八擡大轎。轎簾放下。
轎子被人擡了起來,搖搖晃晃,開始前進。
張之洞坐在轎子裡,眯著眼,開始琢磨。
扣押常德勝的事兒,得怎麼安排?得讓常德勝進去,才好擺鴻門宴啊!
等到了江南製造局門口,就和他說,老夫考慮了一路,覺得讓漢陽廠用本溪鐵也不是不行。然後請他進去詳談。
進了製造局,那就是老夫的地盤了。
常德勝帶來上海的那幾百號人,總不能都跟進去吧?最多跟個幾十人。 到時候,大門一關……
張之洞正在那兒盤算呢,轎子忽然停住了。
他一晃,睜開眼。
心說:回去的路,走挺快啊。
他問了一句:「到製造局了?」
外頭一個戈什哈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大、大帥,到,到了怡和洋行碼頭!」
張之洞一愣。
什麼?
到碼頭幹什麼?
他剛要掀轎簾,轎簾已經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常德勝站在轎外,笑吟吟的。 「香帥,到碼頭,當然是坐船了。」
張之洞瞪著他。
「坐船?」
常德勝點了點頭。
「香帥,晚輩想用「常遠』號戰列艦,送您回江南製造局!」
張之洞往外一瞅。
果然,一條大得跟城堡似的鐵甲艦,就停在不遠處。
黑駿駿的艦身,兩根大煙囪,前後兩座雙聯裝主炮的炮衣已經卸下來了!
再看通往戰列艦的鐵棧橋上,立滿了荷槍實彈的藍灰軍服、狗皮帽子的士兵。
一個挨一個,一動不動。
張之洞心裡那個愕然啊!
這哪是送人啊。 這他娘的是扣押!
扣押兩江總督 . ....大清什麼時候出了那麼囂張的軍頭了?
他坐在轎子裡,半天沒動。
常德勝也不催他。
就站在轎外,笑吟吟地等著。
張之洞慢慢開了口:「常大人,老夫要是說不去呢?」
常德勝笑了笑。
「香帥,您誤會了... ...晚輩真是一片好心。」
好心?
張之洞心說:老夫要是上了你的船,是去江南製造局,還是去旅順、大連?
可他看了看鐵棧橋上那些兵,又看了看那條跟城堡似的「常遠」號,再想想自己帶來的那些戈什哈. . ..,好像火併不過啊!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 ... ...萬一他真是好心呢? 然後,他慢慢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那就有勞常大人了。」
常德勝一拱手。
「香帥,請。」
張之洞心說:得,上船吧. . ..
他擡腳往棧橋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儀仗。
那二十幾個戈什哈,正被南浦軍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到一邊去了。
張之洞心心說:二十對二三百。
那是送死啊!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常德勝跟在旁邊,臉上的笑就沒收過。 張之洞瞥了他一眼。
心說:你笑吧。
你要是真敢把老夫劫持去旅順、大連,那就是自絕於大清天下!李鴻章都不會饒了你!
「常遠」號起錨了。
一艘掛著米字旗的英國拖船,吭哧吭哧地頂著它的右舷,慢慢把這艘鋼鐵巨艦推出了碼頭。黃浦江上的小船紛紛避讓,還有不少路過外灘的洋人朝這條戰列艦招手。
張之洞站在軍官休息室的舷窗邊。
看著外灘的建築一點一點遠去,臉色很難看。
常德勝站在他旁邊。
過了好一會兒,張之洞才開了口。
「常大人,這船,是往高昌廟開的吧?」
「當然。」常德勝點了點頭,「香帥放心,晚輩說了送您回江南製造局,就一定送到。」
張之洞看著常德勝,心道:真不是去大連、旅順 . 那他是想要幹什麼? 與此同時,江南製造局,籤押房。
張之洞的心腹張彪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
可臉上的表情,看著有點心事重重。
張之洞這都去了好一會兒了. ..還沒回來,不會出事了吧?
他對面坐著上海道台黃祖絡,正慢悠悠地品著今年的新茶。
「張統領,不必心急。」黃祖絡笑著說,「香帥在提籃橋與常大人議事,想必是談得投機,這才耽擱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以香帥的身份,常大人還敢怠慢不成?」
張彪「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心裡的不安,沒法跟黃祖絡說啊。
張香帥說了,不能將皇上和太后密旨的內容告訴其他人.. 黃祖絡當然是「其他人」。
「報...」 一個張之洞的戈什哈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單膝跪地,氣喘吁吁。
「大、大帥他……」
張彪騰地站了起來。
「大帥怎麼了?」
「大帥上了常遠號!正、正往製造局方向開來!」
籤押房裡安靜了一靜。
然後「啪」的一聲脆響。
張彪手裡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碎成了好幾片。
黃祖絡嚇了一跳,手裡的茶碗差點也跟著掉了。
「張統領,你這是……」 張彪根本沒理他。
他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樣了。
「你說什麼?大帥上了常遠號?!」
「是、是的!小的親眼所見!大帥從提籃橋出來,坐了轎子,到了怡和碼頭,然後……然後就上了常遠號!」
「常德勝呢?」
「常大人陪著一起上的!」
張彪的腦子「嗡」的一聲。
完了。
全他媽完了。
大帥上了那條船,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嗎?
「不好!」
張彪大叫一聲,轉身就往外沖。 黃祖絡愣在原地,手裡還端著茶碗,嘴巴張得老大。
「這……這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
張彪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了。
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黃祖絡呆呆地愣在那裡,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放下茶碗,擦了擦額頭的汗。
「來人啊……備轎,本道也要去碼頭看看。」
心說:這都什麼事兒啊。
香帥上了常德勝的船。
張彪摔了茶碗. . ..為什麼呀?
我這個上海道台兼江南製造局總辦,連口茶都喝不安生。 得了,我也去碼頭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