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太后的密旨,當然是讓咱們拒割台澎了!
高昌廟,江南製造局碼頭。
黃祖絡和張彪一前一後,急急忙忙地就到了碼頭上。
倆人一擡頭,就看見那條大船。
八千五百噸的「常遠」號,泊在黃浦江當中。
跟座城堡似的。
黃祖絡喘著氣,心說:這船,怎麼這麼大?
張彪也看著那條船。
心說:香帥就在上面...
他攥了攥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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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攥了半天,也沒攥出個主意來。
這時候,一條汽艇突突突地靠上了碼頭。
汽艇上站著倆人。 一個是長袍馬褂的高個子「半洋人」,正是辜鴻銘。
還一個,黑臉矮胖子,穿著三品文官補服。
正是候補江蘇按察使,奏調北洋差委的郭世貴。
辜、郭二人朝碼頭上的黃道台、張標統拱了拱手。
辜鴻銘笑著道:「幼農兄,香帥、常公有請!請您上船敘話。」
黃祖絡一聽,看了看那條大船,又看了看辜鴻銘。
連聲答應。
「好好好,這就去,這就去。」
一旁的張彪臉色一變。
他是知道張之洞得了那個倒霉朝廷的密旨要逮常德勝的。
可這事,只有張之洞、梁鼎芬和他張彪三人知道. . . ..黃祖絡不知道啊!
現在,黃祖絡要上船。 張彪怎麼辦?他嘴巴張了張。
想攔。
可說什麼呢?
說皇上、太后給香帥下了密旨,要抓常公,現在很有可能是香帥被常公給抓了。
然後呢?他張彪抄起一支林明頓去和「常遠」號戰列艦對打?
想到這裡,張彪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
然後,就眼睜睜看著黃祖絡樂嗬嗬登上了汽艇。
汽艇突突突地走了。
張彪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汽艇越來越小。
心說:得。
兩江總督、蘇松太道,現在全在常德勝手裡了。
「常遠」號甲板上。 常德勝正遠遠地看著辜鴻銘和郭世貴把黃祖絡帶上了汽艇。
汽艇晃晃悠悠地往這邊來。
他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眼遠處江南製造局的廠房。
喃喃道:「只要卡上江南製造局的脖子,這東南、東北互保的第一步就算邁出去了!」
原來,常德勝大老遠來上海灘的真正目標,既不是拒割台澎,也不是卡江南製造局和漢陽鐵廠的脖子。而是要推東南、東北互保!
「拒割台澎」只是個由頭。
而卡供應鏈脖子則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把東南富庶的兩江、閩浙、湖廣,乃至兩廣,都綁上他新北洋的戰車!
要不然,他就算兼管了北洋艦隊,也不可能拿到那四百萬兩的海防經費。
這些經費,半數走的是「關余」。只要不被戶部和海軍衙門挪用,這銀子是有的。
當然了,怎麼防挪用,那是另一出,戲 . .現在老李還沒把「三國干涉還遼」的事兒給操辦下來。所以盛京、遼陽、海城、營口的日本兵還沒撤。
常德勝現在也沒辦法提兵上京去討薪啊! 至於另外二百萬,就得兩江、閩浙、湖廣、兩廣等地協餉了。
不把這些地方的督撫和地頭蛇一步步綁定到新北洋,這二百萬兩一年的協餉,可不好拿。
更別說五年後毛熊十幾萬大軍打過來時,遼東那邊,還得仰仗東南的支持呢!!
常德勝嘆了口氣:這事兒,得一步一步來。
先卡供應鏈的脖子,再一起聯手拒割台澎,為了拒割,就得合辦銀行、軍校、海軍,還得幫兩江、湖廣辦新軍..
他正琢磨呢,汽艇靠上了「常遠」號的舷梯。
辜鴻銘先上來,後頭跟著郭世貴,再後頭是黃祖絡。
黃祖絡一上甲板,就看見了一身灰藍軍服,戴著狗皮帽子,還有點鬍子拉碴,武裝帶上別著把左輪槍的常德勝。
雖然他不認識「常公」,但這身打扮,還有他周圍一圈畢恭畢敬的「紅袖標」,都表明了這位的身份。黃祖絡先一拱手。
「您就是常公吧?」
常德勝笑著點點頭:「我就是常德勝。
黃祖絡趕緊躬身一揖:「下官分巡蘇松太兵備道兼理江海關稅務、辦理上海中外交涉、江南機器製造總局總辦,見過常公。」 常德勝笑著還了一禮。
「黃道台,客氣了。」
他頓了頓,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香帥在艙里和德國克虜伯的大工一起喝茶呢,正等著幼農兄一起議大事。請..」
常德勝和黃祖絡一起走進了「常遠」號的軍官休息室。
一進去,就聞見茶香和咖啡的香氣混在一塊兒。
張之洞、梁鼎芬正和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洋人,以及穿著一身洋裝的羅靜柔分頭坐著說話呢。那洋人名叫弗倫德里希·克勞斯,是克虜伯公司派給本溪湖煤鋼總公司的總工。
在克虜伯公司打拚了半輩子的「老鋼鐵專家」了。
這會兒正耐著性子和張之洞解釋本溪湖的低磷低硫生鐵原料對江南製造局和漢陽鐵廠的重要意義。而羅靜柔則在給張之洞和克勞斯當口譯。
常德勝和黃祖絡進來的時候,羅靜柔正翻譯到一半。
常德勝示意她繼續。
羅靜柔點點頭,繼續說:「克勞斯先生還說,江南製造局的三噸馬丁平爐和十五噸馬丁平爐的產能,如果得到充分的釋放,一天就能生產十八噸鋼坯。」
「一年刨去設備維護的時間,至少可以開工三百天,可以生產鋼坯五千四百噸。」 黃祖絡的耳朵馬上豎起來了。
「根據克勞斯先生所掌握的資料,江南製造局擁有的各種軋機、鍛壓機、拉拔機、擠壓機,以及其他輔助加工設備,是非常充足的,完全有能力對這五千四百噸鋼坯進行處理。」
羅靜柔又頓了頓。
「如果江南製造局願意成套引進克虜伯的技術,克虜伯公司可以保證將這五千四百噸鋼坯加工成為高質量的炮鋼、槍鋼、船板、鍋爐…」
「如此,上海和福建馬尾的船廠,上海和金陵的槍炮廠,將可以完全擺脫原材料的限制……」「而且,這些高檔鋼材的價格都非常昂貴。其中最便宜的普通船板,上海的進口落地價,也高達每噸八十到一百兩銀子!供貨還十分的不穩定……」
張之洞聽了這番話,倒還是面色不變。
剛剛進來的黃祖絡,卻已經露出了歡天喜地的表情了。
五千四百噸鋼坯、鋼材……
說起來慚愧,江南製造局現在一年也就二三百噸鋼材……
產量直接翻二十倍啊!
這,這可能嗎?
張之洞注意到黃祖絡的表情,苦苦一笑:「幼農有話就問吧。」 他一指克勞斯。
「這位是德國克虜伯公司派到遼東本溪湖煤鐵總公司的總工克勞斯先生。」
黃祖絡朝克勞斯拱拱手。
「克勞斯先生,您剛剛說,如果江南局引進克虜伯的技術,您能保證江南局一年生產出五千四百噸的坯、材……」
他頓了頓。
「可是江南局並沒有高爐,優質的鐵料要如何供應?」
克勞斯笑了,說了一堆德語。
羅靜柔在旁邊翻譯:「本溪湖煤鐵總公司擁有最先進的高爐、焦爐,最好的低磷鐵礦和低磷硫的煤礦……只需要通過選礦,就能生產出磷含量低於萬分之二的鐵料。即便普通的鐵料,也能保證磷含量低於萬分之王……」
「其中低磷鐵料可以用於槍鋼、炮鋼、鍋爐鋼的加工。普通鐵料也可以用於船板加工。本溪廠的質檢是由克虜伯的工程師負責的,江南製造局可以放心使用!」
「那價格呢?」黃祖絡趕緊追問。
常德勝接過了問題。
「黃大人,本溪廠的鐵料在上海的落地價,保證比同品質的洋貨低百分之十。江南廠如果周轉上有問題,還可以用槍炮彈藥抵一部分帳!」 還低百分之十,還能用槍炮彈藥抵,帳. ....黃祖絡高興得都快流眼淚了!
這年頭,國貨質次價高才是常態!
然後常德勝又來了一句:「而且,本溪廠完全滿足江南製造局的需要。要多少,有多少!」要多少有多少.. ....這話,實在太動聽了!!
這年頭,軍工級的鋼鐵,要多少沒多少才是常態!
本來指望張之洞的漢陽鐵廠投產後,「卡脖子」問題能緩一緩。
可漢陽鐵廠試生產幾個月,問題出了一大堆,送到江南廠檢測的生鐵、鋼坯,全都不合格!磷和硫嚴重超標!
所以江南廠花費重金從英國買來的15噸馬丁爐,直接趴窩!
更糟糕的是,江南廠為了支援漢陽鐵廠的建設,已經借給張之洞幾十萬兩銀子了......現在聽見常德勝的保證,黃祖絡高興得一拍大腿。
「這可太好了!這下江南局、金陵局、福建船政局再不愁沒有鋼鐵可用了!」
張之洞看見黃祖絡一臉的興奮,心情那叫一個複雜又無奈啊。
這個黃祖絡也沒收到什麼密旨,他又是江南製造局的「現管」,還是劉坤一的手下。
江南局「有鐵下鍋」,能源源不斷產出洋槍洋炮,造出鐵甲艦,那才是升官發財的正經事兒。至於鐵料是不是本溪的,脖子是不是讓常德勝卡著……這不耽誤升官發財啊! 所以這事兒,他張之洞擋不住!
而且,也沒法擋啊。
皇上和太后的密旨上都說了,逮常德勝的事兒要保密。他不能到處嚷嚷. ...
何況,現在他本人都「上了常德勝的船」!
就算要翻臉,也得先下船呢!
張之洞正琢磨著,常德勝忽地開口了。
「香帥,您看這事兒……」
黃祖絡也扭頭看著張之洞,一臉期待。
張之洞只是淡淡一笑。
「老夫只是署理兩江,這麼重要的事情,還是得請示一下峴帥。」
這意思就是他不攔著了。
常德勝笑著又問:「那麼……漢陽鐵廠呢?要不晚輩也替您請個克虜伯的團隊去瞧瞧,總要給出個改造的計劃吧?」 他頓了頓。
「在漢陽廠改造完成之前,也別讓那十噸平爐停著。要不,先用本溪廠的料子頂上?」
「有了好鋼,漢陽兵工廠才能出好槍好炮……有了槍炮戰艦,台澎拒割、湖廣和江南的新軍,才能辦起來啊!」
「香帥,您覺得呢?」
張之洞當然沒那麼快鬆口,他只是看著常德勝,冷冷道:
「常大人,你這盤棋,下得可真大啊。」
常德勝笑了笑。
「香帥,這不是下棋,這是互保!」
張之洞看著常德勝:「互保?保什麼?」
「保種保道保中國. ....也保台澎!」常德勝一字一頓道,「香帥,朝廷要保京師、保旗人、保大清天下. ...保不了台澎,也保不了東北、東南的主權,咱們這些當督撫的再不互相幫襯著保一保. . … .您就真的不擔心印度的今日,便是我中國的明日?」
聽見常德勝把中國比印度,張之洞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沒有接這個茬。
常德勝忽然又道:「香帥,晚輩有件事,想問問您。」 張之洞眼皮動了動。
「什麼事?」
「昨日,有一封密電從北京發出,是發給您的。」
常德勝目光炯炯,看著張之洞。
「這密電,說的是什麼?方便告知嗎?」
張之洞心跳驟然加速:他他他. . . ..知道了?
他臉上不動聲色,腦子裡飛快地轉。
不,不可能都知道!電報局那邊一定有他的人,可那是密電碼. ..密碼本只有軍機處和自己這邊才有自己這邊肯定沒問題。
軍機處...漏風啊!
想到這裡,張之洞額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
「哦,那封密電啊。」
不過老張終究還是繃住了,他正色道: 「太后密旨,讓咱們東南、東北督撫,密商拒割台澎事宜。」
黃祖絡一聽,一臉振奮。
「太后聖明啊!」
郭世貴也跟著點頭。
「是啊,太后這是要咱們東南、東北聯手,共保台澎!」
辜鴻銘看了看張之洞,又看了看常德勝,心說:真的假的?
常德勝笑了笑。
「香帥,那咱們不如就在提籃橋在下的宅子裡,開個「拒割台澎大會』吧!」
張之洞一拍桌子。
「好!就這麼辦!」
他拍著胸脯,聲音都高了幾分。
「老夫這就去擬章程,發請帖!東南、東北,本是一體。拒割台澎,義不容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