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康有為:我這變法,能算激進嗎?


  第336章 康有為:我這變法,能算激進嗎?

  光緒二十一年,正月十五。

  北京,宣武門外,松筠庵。

  外頭,還是一片冰天雪地的。

  但這庵裡頭倒是熱氣騰騰。

  不是燒了多大的炭爐子。

  是裡頭擠著的人可太多了。

  足足百來號人擠在一塊兒,門窗再一關,光是人呼出的熱氣,就頂得上一個熱氣騰騰的火爐子了。

  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全是進京趕考的舉子。

  在各自的家鄉,他們一個個的,可都是社會頂層的人物,可稀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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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中間擺了一張八仙桌。

  桌面上站著一個矮個子男人。

  正是康有為。

  只見他站在桌子上,一手扶著腰,一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諸位!諸位!」

  「日本,小國島夷,才變了幾年法?就打得我堂堂大清屈膝求和。稍稍威脅一下京師,就割走了台灣一省,還得了賠款兩億三千萬兩————」

  「兩億三千萬兩啊!諸位,日本這一仗,一本萬利啊!」

  底下有人「嘖」了一聲。

  有人嘆氣。

  有人低著頭不說話。

  康有為的聲音又提了起來。

  「可是,諸位想過沒有,當今世界上,國力強過日本的列強,又有多少?」

  他也不等別人回答,自己就那兒掰著手指頭就數起來:「英、法、俄、德、美、奧、比、荷、西、意————唉呀,真是數都數不過來啊!」

  其實他報的那些國家裡面,也不是都比日本厲害,可誰又知道呢?

  大家知道,這倭寇從來都是被泱泱中華踩在腳下的。

  就是大明的萬曆朝......那個被清朝的讀書人批得一無是處的昏君,也把爬上朝鮮半島的倭寇一腳踹回去了。

  而惶惶大清......啊,就讓倭寇打進了直隸,簽了割地賠款的條約,台澎割了!兩億三千萬兩

  銀子賠了.

  這「同光中興」的大清,原來比萬曆昏君治下的大明,還不如啊!

  他跺了跺腳。

  「諸位啊,這些國家,哪一個不比日本強大?他們看到才變了幾年法的小日本就這樣輕易得逞了,還不得一個個排著隊來找咱大清割地賠款?」

  他一臉痛心疾首。

  「諸君啊,到時候,英國要兩江、俄國要東北、法國要兩廣、德國要山東...

  他越說越快。

  「要是不給,他們就發個幾千大兵,開著鐵甲艦在天津衛登陸,再把炮往北京大門口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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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住了,兩隻手攤開。

  「是不是就要什麼是什麼了————」

  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

  一個穿醬色棉袍的舉子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扯著嗓門大喊:「長素兄說得對!在下江蘇丹徒舉子趙以文!如今英國、法國、美國,早就在上海占地盤、設租界了!黃浦江邊上,到處是洋人的旗子,咱們中國人反倒要靠邊站了!」

  「廣東也是啊!英國幾十年前就割了香港,法國在廣州城邊上都有租界,沙面島,就在珠江邊上!洋人的兵船就停在那兒,炮口天天對著廣州城!」

  「漢口也有了英租界!江漢關那片兒,洋人說了算!聽說德國也要在那裡開租界了!」

  「天津衛!天津衛可是北京城的門戶啊!英租界、法租界早就開了!紫竹林那塊兒,洋人的房子蓋得比咱中國人的還高!巡捕在街上轉悠,見了洋人點頭哈腰,見了咱中國人就跟吆喝牲口似的!」

  這個時候,一個山東口音的舉子,留著眼淚,痛心疾首地說:「俺們山東雖然沒有租界,可他娘的到處都是教堂!」

  「魯西一帶,每個縣都有,有的縣還不止一座。隔三差五就有鬧教」————官府一見洋人照會就軟,處處護著洋教和教民。長此以往,山東百姓,就只知天父天兄了....

  「當年曾文正公討粵匪,說這是名教之奇變」。如今洋教進了山東、直隸,教民不敬祖宗、

  不拜孔子,地方官還護著他們!這難道就不是奇變了?」

  這山東舉子的話說完,本來有點鬧哄哄的屋子裡,就是一靜。

  誰都知道,鬧教再這麼鬧下去,山東、直隸這些洋教遍地的地方,早晚要出大亂子!

  倒不是說那些教民當中一定會出洪秀全那樣的人物,而是基層的那些士紳被鬧得失去了彈壓地面的能力。

  呈控、族規、鄉約這一套鄉紳士大夫控制地面的手段,現在都抵不過「教民」二字!

  那幫鄉紳管不住教民,又要怎麼管住那些想和教民幹仗的鄉民?難道幫著教民殺自己人?這不

  成「二俄方」了?而且,直隸、山東的鄉紳手裡也沒武裝啊!

  康有為站在桌子上,看著底下的一片沉默,沉著聲道:「看看,看看......和日本人這仗還沒打,列強就已經侵門踏戶了。現在朝廷又是割地又是賠款,列強看到了,還不得有樣學樣?至於出兵的藉口,山東、直隸的教鬧不就是?」

  「所以,咱們要保中國,就得先拒和。絕對不能讓列強看到,只要隨便在天津衛登陸個幾千人,就能一省一省地割地,一億一億地賠款。要不然————」

  他頓了頓:「印度的今天,就是咱們中國的明天。」

  底下又是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開口了。

  是個上了年紀的直隸舉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棉袍,鬍子花白,看著就有點兒迂腐。

  「長素兄,如今條約都已經簽了幾個月了,朝廷要再拒和,豈不是要失信於列國了?到時候————會不會引來列國干涉?」

  康有為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當今世界,講的是弱肉強食。一如禮崩樂壞的春秋戰國,哪裡有什麼信義」可言?」

  「君不見,天津六國之約,墨跡未乾,倭人就不宣而戰,大兵入侵朝鮮了!倭人背約開戰,萬國之中,有誰站出來主持公道?」

  他環顧四周。

  「既然沒有,那麼我大清背約,又有誰會幫倭寇?」

  他哼了一聲:「歸根結底,還是得看誰能打贏!誰贏誰有理啊!」

  又有人問了:「可咱們打得過日本嗎?」

  「如何打不過?」

  康有為一臉振奮道:「你們看,日本打下遼東了嗎?並沒有啊。所謂贖遼」,名義上是贖回遼東半島,實際上是贖盛京、遼陽、海城、營口等處!而朝廷之所以要籤條約,也不是因為倭寇占了盛京,而是之前倭寇占了大沽口,圍了天津城,兵鋒直抵北京城了!」

  他聲音提高了些:「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保京師根本!」

  他深吸一口氣:「而咱們的京師根本,擺在北京這裡,距離海口太近了。這次日本能來,下次一定會有其他列強過來。所以在拒和的同時,必須遷都,遷到西安去。只有這樣,才能安心抗倭!」

  底下又是一陣嗡嗡聲。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皺著眉頭不說話。

  又有人問了:「光是一個遷都,就能打敗倭寇了?」

  康有為搖搖頭:「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還得練兵。遷都是定天下之本,練兵方是強天下之勢。倭寇之前,之所以可以威脅京師,關鍵就是咱們的八旗、綠營、練軍都不行了,打不過倭寇啊!」

  他指了指東北方向。

  「新北洋的南浦軍用了全套的西法練兵,雖然能打,但數目太少,總數不足兩萬。而倭寇的西法之兵,不下二十萬————兩萬新軍,當然打不過二十萬新軍。所以,咱們要抗倭成功,還得大練新軍......至少要練二十萬!」

  「練二十萬新軍的錢從哪裡來?」有人立刻追問。

  康有為等的就是這句話。

  「錢從變法中來。」

  「如何變法?」

  康有為清了清嗓子:「吾有富國六法:鈔法、鐵路、機器、開礦、鑄銀、郵政。」

  他一個一個數過去。

  「此六法並非完全新創。鈔法有山西票號在搞,鐵路、機器、開礦、鑄銀、郵政也有各地督撫在搞。但是搞得不夠,需要和日本國一樣大搞變法!由朝廷帶著地方上一起搞!」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不能只有朝廷、衙門在搞,還得讓老百姓跟著一起搞。因此吾還有養民四法..

  他掰起了手指頭。

  「一是務農。務農要興農學、譯農書、墾官荒————民以食為天啊!」

  「二是勸工,就是鼓勵民間興辦工廠。」

  「三是惠商。農本商末的那一套已經過時了,國家要富,就得大興工商。」

  「四是教民。不是教四書五經八股文,而是教實學、教新學。」

  「無論是辦新軍還是開工廠,都需要精通新學的人材,靠只會八股文章的書生是不行的。」

  「而為了鼓勵新學,自然還要改科舉。應當加試算學和時務。另外,還要大辦《報館》,宣傳新學、新政...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的人群。

  「最後......還應該設立議郎」之官,由民間推舉,十萬戶舉一人,下達民詞,廣開言路。

  」

  「諸位以為,康某的這拒和、遷都、練兵、變法之策,是不是如今我大清之急需?」

  底下沉默了片刻。

  然後有人帶頭喊了一聲:「長素兄說得對!」

  緊接著,更多的人附和起來。

  「對!」

  「是該變法了!」

  「再不變,咱大清就真完了!」

  「大清沒了,舊法一樣也守不住...

  康有為站在桌子上,聽著底下的議論,臉色有些微微泛紅。

  這時,一個年輕人從人群中擠到了桌前。

  正是梁啓超,手裡捧著一捲紙,跳上了桌子,站在康有為身邊,把紙卷展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毛筆字。

  「諸位!」

  他大聲道。

  「晚生梁啓超,康先生門下學生。今日康先生所言,想必諸位都聽到了。晚生以為,與其在這裡說說,不如聯名上書!」

  「老師草擬了一份萬言書,請諸位過目。若諸位覺得可行,便請在書上署名。咱們聯名上書都察院,請皇上行「拒和、遷都、練兵、變法」之策!」

  底下又是一陣議論。

  「聯名上書————會不會惹禍啊?」

  「是啊,雖然舉人可以上書請都察院代奏,可不許串聯啊!」

  「怕什麼!這麼多人,法不責眾!」

  「沒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能興文字獄不成?」

  「就是......遼東那邊,都有人在嚷嚷保種保道了..

  9

  「聯名上書吧!天下大勢如此,再不變法,恐怕真的要完!」

  「對,必須變法,刻不容緩!」

  康有為只是站在桌子上,等著底下這些舉子的意見慢慢統一.

  正月十八。

  天還沒亮透,松筠庵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黑壓壓的一片,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進京趕考的舉人老爺。

  那份萬言書,已經在舉子們聚居的各處會館當中傳了足足三天。

  這三天當中,成百上千個名字署了上去。

  這成百上千的舉人可不是什麼剛剛踏入社會的小年輕......那都是各省士紳的中堅,甚至可以說是大清封建統治的基礎,是漢人當中,最願意維持大清的那一批人。

  而且除了極少數,大部分人都是大叔,其中不少還「作過幕」,整體上來說,是最知道大清國情的。

  至少比那些滿洲權貴知道得多。

  他們願意冒著文字獄的風險,在康有為的《第二次上清帝書》上署名,就是因為都意識到,大清不變法不行了!不變法,很快就要亡了!

  康有為從庵里出來。

  手裡捧著厚厚一沓紙,身後跟著梁啓超。

  紙上除了《第二次上清帝書》,就是密密麻麻的署名,後面還注著籍貫、科份、歲數。

  署名的舉子,一共有六百零三個,來自漢地一十八省。

  康有為抬起頭,看了一眼外頭那些願意冒險和他一起去都察院上書的舉子,抱了抱拳:「走

  吧!一起去!去都察院,上萬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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