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大帥,現在有很多人要造反啊!
第348章 大帥,現在有很多人要造反啊!
西曆1895年3月15日,江寧,兩江總督衙門,花廳。
兩江總督劉坤一端坐在椅子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份《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的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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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那兒一字一句地看呢。
花廳裡面還坐著另外三個人。
北洋艦隊營務處總辦羅豐祿。
上海保台公所總理鄭觀應。
保台公所首事李硯堂。
其中這李硯堂明面上是保台公所的人,實際上是統調處上海站的站長。
這三位不用說,就是來當說客說服劉坤一給《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放行的。
和天津、漢口相比,如今的上海灘,才是輿論中心!
常德勝不僅想把上海當成宣傳「東北有田分」的中心,還想收購在上海灘很有影響力的《新聞報》的部分股權……這事兒,要是沒有劉坤一默許,可不好辦啊! 劉坤一很快看完了。
放下抄件,摘了老花鏡。
苦笑一聲。
「常振邦到底想幹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放沉。
「他這是想學那些髮匪會匪,用反清復明和均貧富蠱惑人心嗎?」
帽子扣得不小啊!
可鄭觀應、羅豐祿、李硯堂三個人,卻是面不改色。
常德勝乾的可不是蠱惑人心……哪均田均貧富當旗號忽悠人,叫蠱惑人心……真的把幾百上千萬畝土地分給幾百萬人(具體多少人、多少地,得計口均田結束了,才能知道),那不叫蠱惑!
那叫腳踏實地地幹事實!
李硯堂先開了口。
「峴帥差矣。」他笑了笑。 「髮匪會匪,之所以能用反清復明和均貧富蠱來惑人心……是因為人太多,地太少!人多地少是主因,民變四起是果。」
「如今漢地十八省,山頂已植黍稷,江中已有洲田,川中已辟老林,苗洞已開深菁,猶不足養!」
他又頓了頓。
「漢地十八省的天地之力,窮矣!」
劉坤一眉頭一皺。
他知道,李硯堂在引用曾國藩幕僚汪士鐸常掛在嘴邊的話。
劉坤一自己也是湘軍大佬,當然也聽過這位的高論。
雖然他不贊成汪士鐸提出的那套「不准窮人生女兒,早婚就要殺頭」的極端辦法。
但他也知道,人多地少的矛盾,是極其嚴重的。
鄭觀應接話道:「峴帥,薛庸庵先生曾出使列強,他生前常與友人說:歐洲人滿,故以殖民為急務。中國人滿,而不知所以處之。此中國之大患也!」
他看著劉坤一。
「峴帥也該聽過吧?」 劉坤一當然聽過。
薛福成,字庸庵。曾國藩、李鴻章的幕僚。曾出使英法意比四國長達四年,對歐陸殖民主義的情況比較了解。
劉坤一和他本來就很熟,他去年在上海養病的時候,他還去探過病呢。
李硯堂又道:「中國,只是關內漢地十八省人滿。關外的滿洲、蒙古、西域之地,地廣人稀……」
「盛京、吉林、黑龍江三將軍轄區,沃野萬里,人口僅僅六百多萬。其中五百萬都居住在盛京將軍的轄區之內。就算是盛京將軍的轄區里,開墾之地,不過十成裡面的一成半……」
他又看著劉坤一。
「大有可為啊!峴帥,您說呢?是讓不知所處之的人,在漢地造反,還是給他們分關外之地?」
劉坤一哼了一聲。
「造反?誰敢造反?造反,是要誅九族的!」
李硯堂呵呵一笑:「光緒二十年正月十二,發逆餘黨鄧世恩就在湖南酃縣造反,偽稱兩府天王,攻入江西,打破永寧縣城。」
他頓了下。
「二月,湘鄉、邵陽會匪諶北海起事,聚眾三四千人,取武岡山門鎮,攻黃家橋鎮,險些做大……」 「這還僅僅是湖南一省去年鬧大的造反。小規模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劉坤一聽到對方提「湖南造反」的事兒,當下就是一臉不痛快。
「都是些不成氣候的,不足為道!」
鄭觀應道:「發逆於金田起兵前,廣西會黨就起事頻繁……峴帥,一定要防患於未然啊!」
他停頓了一下。
「振公在遼東均田分地,不就是給了十八省貧民一個活命的口子?峴帥難道想要堵上? 」
劉坤一沉默了。
他其實也對滿人拿著那麼多土地不讓漢人種有點惱。
但他絕對不贊成常德勝這種直接把皇上和旗人的土地分給老百姓的行為。
漢人明明可以給旗人當佃戶嘛!
怎麼能直接搶地呢?
現在可以搶關外旗人的地,將來是不是可以搶關內漢人地主的地? 他沉聲道:「常振邦如果真的只想給漢地的貧民開個活命的口子,完全可以奏請放荒。直接分了旗人和皇上的地……」
李硯堂笑道:「只奏請放荒,那振帥的兵吃什麼?今年兩江的海防協餉,什麼時候才能送到旅順口?」
劉坤一哼了一聲。
兩江的協餉,要給也是給海軍衙門或督辦軍務處的。
常德勝想直接拿?做夢吧!夢裡什麼都有!
劉坤一冷冷道:「老夫總之是不同意常振邦這麼做的。」
羅豐祿笑道:「何止峴帥不同意,李中堂也是不同意的……不過嘛,如果不讓振帥把《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上報,李中堂和香帥、峴帥的不同意,又有誰知道? 」
劉坤一看著羅豐祿,沒完全明白。
「中堂同意《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在天津見報了?」
羅豐祿道:「中堂不攔,香帥也不攔。」他頓了頓。
「峴帥若是反對,儘管在報上寫文章罵就是了!罵得天下士大夫都知道才好!」
鄭觀應和李硯堂也紛紛點頭。 「沒錯,到時候李中堂和張香帥肯定都是要站出來為天下士大夫說話的!」
「峴帥不如也和李中堂、張香帥一起?」
劉坤一捻著鬍鬚盤算了起來。
讓常德勝的文章見報。
然後再組織幕僚去罵。
這樣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又讓那些沒活路的窮鬼,知道除了造反之外,還有一個可以分田分地的好去處。
這不就和「歐洲人滿,故以殖民為急務」一個道理?
朝廷那邊,也能交待!
而且,也算賣了常德勝一個人情……
常德勝現在幹的事兒,雖然會引起天下士大夫的反對,但未必不能在關外做大。
關外又沒什麼士大夫。
想到這裡,劉坤一重重點頭。 「老夫和香帥合辦的南洋武備學堂,很快就要開張了。到時候會引入德國教官,上全套的德操……學員全都是讀過書的士紳子弟。」
他這是在給常德勝開條件。
他不攔著《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在上海見報,常德勝也別給南洋武備學堂下絆子——南洋武備學堂雖然要請德國教官,但德國教官畢竟太貴……還有語言障礙,教材也是個問題。所以劉坤一和張之洞商量了一番後,還是決定請少量的德國教官把關,用南浦的軍事、數理、外語教材,再請一些南浦出來的軍官當教習。同時,用舉人、秀才負責給學生們講忠君愛國的道理……
劉坤一接著又道:「老夫不信,那些會黨、髮匪餘孽,能在各省新軍的槍炮下成事的……」
說完,他就端起了茶盞。
端茶送客。
……
十天後,3月25日,廣州。
雙門底王家祠門口。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正把一塊木牌掛上了門楣。
木牌上寫著三個字:農學會。
掛牌子的人叫陸中桂,表字獻香,號皓東。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 都穿著長衫,書生打扮。
其中一人,是常德勝的「得意門生」,南浦一期學生。
和羅世傑一樣,出身西婆羅洲四大家族的劉文謙。
他現在是南浦軍校統調處廣州站的站長。
當然了,這個身份在廣州可不能公開。
而他公開身份有兩個。
一個是家有金礦的南洋富二代,蘇門答臘豪商劉老爺家的大公子。
還有個身份,則是直隸候補知縣加北洋大臣衙門差遣委員——這身份是通過李鴻章的女婿張佩倫弄來的,如假包換。
他跑廣東這邊來晃悠,也是有「正經事兒」的,是奉命替李鴻章的兵工廠,天津機器局考察廣東的礦產和冶金業……
還為此拜見過兩廣總督李瀚章。
在廣州官場上,他頗有些名氣。
那是家裡有礦,仗義疏財,九出十三歸——疏財疏出去九千兩,得還一萬三,還款期限是一年! 不過劉大公子是不給窮人放款的,他的放款對象,都是那些「貸款上班」的大清候補官兒。
兩廣總督衙門和廣東巡撫衙門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這號「窮官」——有錢有後台的早補上了,補不上的,當然就是沒錢沒後台的。
因為大清朝這些年賣官太多,這號欠了一屁股債,想當官當不上,想放棄又不甘心的傢伙不知道有多少。
而劉文謙在廣州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從中物色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官白勞」。然後通過放「買官貸」扶他去當地方官,同時再通過安排「家人、隨從、師爺」的法子,把這個「官白勞」給控制起來。
搞好了,一個「官白勞」,就是一個縣一個州啊!
他的第二個任務,則是和這處「農學會」的主持人孫醫生聯絡結交……
孫醫生年紀和劉文謙相仿。
個頭不高,長相儒雅。姓孫,單名一個文。
他現在就站在劉文謙的身旁,笑吟吟看著「農學會」的牌子被陸皓東掛好。
「皓東,一起進前廳說話。」
孫醫生朝陸皓東招了招手,然後三個人,就一起走進了農學會租住的雙門底王家祠。
王家祠的前廳和後院,都被租給了農學會。 前廳用來開會和辦事兒,後院則是孫醫生、陸皓東等人的住處。
三人進了前廳,剛剛落座。
劉文謙從袖筒里摸出一張報紙。
這是3月20日,在上海出版的《新聞報》。
他把報紙遞給了孫醫生。
「載之兄,您看看這個。」
劉文謙指了指登在頭版上的那篇文章。
正是《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
孫醫生拿過報紙,細細看了起來。
一開始還皺著眉頭,看了一會兒,眉頭就展開了,然後就開始叫好:
「常振帥的文章,句句誅心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算是把滿清王朝的那塊遮羞布都撕開了!」
他頓了頓,一臉的興奮。 「看來他的心思,和吾輩中人一樣……興復中華,大事可成啊!」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劉文謙。
「益之,你可認識這位常振帥?我聽說常振帥身邊,有不少客家子弟。」
劉文謙搖搖頭。
「我是金州島的,振帥身邊的客家子弟,都是婆羅洲的……」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我倒是有幸見過振帥幾面。」
孫醫生輕輕點頭。
他才不信蘇門答臘的客幫豪商和婆羅洲的客幫豪商不是一夥兒的,那幫客家人在海外團結的很…
但他並沒有多問。
而是對劉文謙道:「益之,你上次提出,想組織一批有志興復華夏的廣東子弟,去考南洋武備學堂?」
劉文謙點點頭。 「對! 」
他問:「載之,你有什麼人可以介紹去嗎?」
孫醫生道:「我有至交陳少白、尤令季,都心懷光復,願意北上一趟。不過南洋武備,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入吧?」
劉文謙笑道:「具體的章程還沒出,不過聽到的風聲都說,需要地方官推薦。」
張之洞和劉坤一也算是吸取教訓了。
北洋武備和南浦軍校的入學門檻都太低,招來的人參差不齊,對大清也不夠忠心。
這次他們一定要確保南洋武備的學生都是飽讀聖賢書的。
劉文謙笑了笑。
「不過二位可以放心,這事兒我有辦法。」
他又看向陸皓東。
「皓東兄,可願意北上一試?」
陸皓東搖了搖頭。 「我在廣州還有要事。」
劉文謙點點頭。
「好,那就祝皓東兄在廣州事成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心說:孫醫生這個人,看著普普通通,但總給人一種要干出什麼大事兒的感覺……
和他打交道一定得謹慎些!
孫醫生還在那兒看報紙。
一邊看,一邊點頭。
嘴裡還念叨著。
「許俄人占地修鐵路,卻不許漢人墾。這就是滿洲祖制……寫得好,寫得好啊!只要此文在廣州、香港的報紙上登出來,一定會引起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