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只要真滿漢一體,何愁大清不興


  第347章 只要真滿漢一體,何愁大清不興?

  光緒二十一年,二月初十,北京,賢良寺。

  今兒的這天氣,算是比前些日子暖和了一些。

  李鴻章背著手,在院子裡慢慢走著。

  他兒子李經方跟在旁邊,手裡攥著份抄件,一邊走一邊說著。

  「父親,津蘆鐵路昨兒出了鐵軌招標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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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蘆鐵路,就是天津到盧溝橋的鐵路,李鴻章已經請旨修建了好幾年了,直到甲午戰爭前才批下來。

  最近才開是施工準備。

  李鴻章「嗯」了一聲:「什麼結果?」

  李經方笑道:「張香帥的漢陽鐵廠所生產的鐵軌,因為質量不行落選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得意,是壓都壓不住了。

  「咱們北洋唐山廠的鐵軌中標了!」  李鴻章沒說什麼,只是繼續往前走。

  李經方又道:「洋人總工金達先生說了,咱們唐山鐵軌的質量,不亞於英國原廠的產品,可以在任何環境下使用。而且價格也比漢陽廠的『脆鐵軌』便宜不少。」

  他笑了笑,一臉的幸災樂禍。

  「這下,張香帥可要焦頭爛額了!他那個廠子,花了快六百萬了,結果愣是連合格的鐵軌都生產不了。咱們的唐山廠總投資不到二百萬,就已經能生產鐵軌了……一年能生產一兩萬噸呢!」

  李鴻章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灤州煤鐵總公司的項目,也是常振邦聯絡來的。南洋的資本,克虜伯的技術……」

  他頓了頓。

  「咱們就是撿現成的。」

  李經方臉上的笑收了收。

  李鴻章又道:「你也不要高興太早。常振邦的『親兒子』,畢竟是本溪煤鐵總公司……唐山廠和那個廠一比,就是個小廠。」

  李經方笑道:「兒子知道本溪廠厲害。可死得最快的,還是漢陽廠……張香帥就更得焦頭爛額了。」

  李鴻章也笑了起來。  看到張之洞要倒霉,老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李、劉、張三大疆臣,不能只有他一個倒霉吧?

  就在這時,一個男子快步走來。

  很快到了李鴻章跟前。

  正是張佩倫。

  李鴻章看著自己這女婿就問:「幼樵,來的這麼急,是有什麼要緊事情?」

  張佩倫壓低聲音道:「岳父,常振邦出招了!」

  李鴻章忙問:「什麼招?」

  李經方接了一句:「不會是陳兵山海關吧?」

  李鴻章看了兒子一眼。

  心說:你就知道想好事兒!

  常德勝要真的陳兵山海關,那朝廷就得求著他李鴻章再回直隸總督任上了……

  張佩倫搖搖頭:「他哪有那麼衝動?」  他頓了頓。

  「常振邦現在的大事就一個——分田!這事兒過去可沒什麼人搞過……有的好折騰了! 」

  張幼樵倒是沒說錯。

  分田不僅是把田一分就好了。

  還要建立基層組織,選拔培養農民幹部,掌握千千萬萬的農民,最後還得建立國民教育體系和民兵動員體系……

  這毫無疑問,就是一場社會大改造!等到改造完成,奉天、東邊道的社會組織程度,就會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至少四百萬遼東人口,被牢牢掌握了。

  這麼大一個社會工程,能在兩三年搞完都算順利的。

  所以常德勝的確如張佩倫所言,有的好折騰了。

  李鴻章問:「那他怎麼出招的?」

  張佩倫從袖筒里拿出一個信封。

  李鴻章左右看了看。  「回書房。」

  ……

  書房中。

  張佩倫剛剛念完常德勝的白話文《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李鴻章、李經方父子都有點發愣。

  過了半晌,李鴻章一笑。

  「這個常振邦……還真是將了那些八旗貴胄一軍啊!」

  張佩倫又摸出一封信。

  「岳父大人,這是常振邦給您的。」

  李鴻章道:「念。」

  張佩倫撕開信封,取出了裡面的信紙。

  這回是文言文的了,張佩倫搖頭晃腦念了起來。

  大意是,常德勝向李鴻章表明,自己在奉天、東邊道推行均田,實屬萬不得已。  他就是為了南拒日本、北抗沙俄。

  要是不那麼搞,就遼東的那點財力,一萬兵都養不起啊!

  還說李中堂現在決心聯俄,他常德勝雖然保留不同意見,但不會公開反對,日後也不會給中東路找麻煩。

  但中堂也請給他常德勝的均田抗俄開個方便之門。

  這樣,俄人或許會因為忌憚他常德勝的的軍力,不至於公然毀約出兵占地,令中堂以夷制夷之名,毀於一旦。

  最後,常德勝還告訴李鴻章,自己要在上海、天津的報紙上,刊登《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全文。

  希望李中堂可以行個方便。

  別攔著不讓天津的報紙刊登就行了。

  李鴻章聽完了,沒有接話。他端起手邊的茶杯,送到嘴邊,卻發現茶已經涼了,沒有喝,又把杯子放下了。

  張佩倫看這老爺子不言語,於是就追問道:「岳父大人,您的意思是……」

  李鴻章忽然反問:「幼樵,他許了你什麼好處?」

  張佩倫一愣。  然後就笑了。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這個老爺子啊!

  「岳父大人,小婿要去當關東鐵路總公司督辦。」

  李鴻章點了點頭。

  「行吧,早點上任去吧!」

  …

  武昌,湖廣總督衙門,花廳。張之洞背著手,在花廳裡頭來來回回地踱步。

  急啊。

  張之洞都快急死了。

  他的漢陽鐵廠天天都在虧本!

  六百萬兩。

  六百萬兩花掉了。  煉出來的鐵軌,居然給津蘆鐵路的英國工程師說「不合格」!

  花六百萬兩建一鐵廠,最後連一噸合格的鐵軌都造不了。

  這已經很丟人了。

  更丟人的是,灤州煤鐵總公司花了不到二百萬兩,搞了個「小廠」,已經能生產鐵軌了。

  價格便宜,質量還好。

  關東鐵路總公司之前就買了,現在津蘆鐵路也要買。

  據說灤州煤鐵總公司的廠子因為成本低,他們的鐵軌雖然賣的便宜,但多少還能賺一點。

  漢陽廠呢?

  漢陽鐵廠的鋼軌沒人要,鐵料一樣沒人要啊!

  劉坤一前兩天親自發電來道歉。

  漢陽鐵廠的鐵,也被江南製造局的洋總工給拒了……

  人家有本溪廠的低磷硫的鐵,根本看不上「漢陽脆」。  還說用了「漢陽脆」,船要沉,炮要炸。

  劉坤一也沒辦法,只好和老夥計說聲:對不起了。

  這可真是愁死張之洞了。

  這些洋人的要求怎麼就那麼高呢?

  漢陽廠在這樣搞下去,要虧成一個無底洞了!

  他正愁著呢,外頭的戈什哈通報。

  「大帥,天津海關道盛大人到……」

  張之洞嘆了口氣。

  「快, 快請。」

  張之洞本來是不願意和盛宣懷搭上的。

  在他看來,盛宣懷就是個幫李鴻章撈錢的贓官。他才不願意當盛宣懷的新靠山呢。可問題是,他實在虧不起了。

  這個漢陽鐵廠太能虧了。  虧得他這個湖廣總督,都被人在背後叫「錢屠」了。

  無奈之下,張之洞就只能搭上盛宣懷這個眼看就要失去後台的大贓官。

  盛宣懷是跟著張之洞的心腹幕僚梁鼎芬一起進來。

  行禮。

  落座。

  看茶。

  寒暄了幾句。

  盛宣懷沒馬上說鐵廠的事兒,而是先問了一句:「香帥,朝中幾個御史彈劾常振邦五條大罪的事,您聽說了吧?」

  張之洞愣了愣。

  點點頭。

  「知道了……不就是因為《奉天均田章程》嗎?」

  盛宣懷問:「香帥怎麼看?」  張之洞冷笑一聲。

  「是常振邦託了你吧?」

  盛宣懷笑道:「香帥明鑑。」

  然後他就從袖筒里拿出一份抄件,雙手遞給了張之洞。

  《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

  張之洞戴上老花眼鏡,看了一眼。

  「通篇大白話啊……」

  盛宣懷道:「是常振邦自己寫的,雖然是大白話,但意思是到了的。」

  張之洞很快看完了。

  然後就是一聲冷笑:

  「常振邦以為把均田均貧富的事,包裝成滿漢之爭,就能瞞天過海了?」

  盛宣懷一愣:「這難道不是滿漢之爭?」  張之洞捋著鬍子道:「滿漢之爭,當然是有的……可皇莊、王莊、功臣莊,難道不是皇帝、王爺、功臣之後的私產?這個和士紳地主的莊子,能有多大的不一樣?」

  盛宣懷一愣,這能一樣嗎?

  他搖搖頭:「那,那不都是……」他的話說了一半,突然就卡住了!

  張之洞瞄了他一眼。

  「杏蓀,你想說,那都是他們的祖宗搶來的?」

  盛宣懷不敢接了。張之洞是湖廣總督,最近還開始練新軍了,底氣當然是足足的。

  張之洞看著盛宣懷道:「那漢人士紳的田,都是怎麼來的?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就乾淨?」

  盛宣懷一愣。

  他心說:我的錢,好像也,也不太乾淨啊!那常德勝以後會不會均我的田?

  張之洞哼了一聲:

  「常振邦也不要以為朝中袞袞諸公破不了他這套話術……」

  盛宣懷問:「香帥,不知……」  張之洞悠悠道:「只要真滿漢一體,何愁大清不興?」

  盛宣懷一愣。

  「真……滿漢一體?」

  他看著張之洞。

  「香帥,您覺得有可能嗎?」

  張之洞沒接這個茬。

  他當然相信「真滿漢一體」這事兒很難成……但,至少應該試一試吧?

  眼下常德勝這麼一鬧,滿漢問題肯定會給炒起來,那他不就機會順勢而為一把了?

  不過這話沒有必要和盛宣懷說。

  「杏蓀,還是說說常振邦的條件吧。」

  張之洞頓了頓。

  「他要得罪天下士紳,老夫不攔他。太后把《奉天均田章程》送到老夫這裡,老夫也當沒看見。他能給老夫什麼?」  張之洞「不攔」,《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才能在漢口見報。而他當沒看見《奉天均田章程》,則是在向西太后表明:他不認為常德勝有膽子分漢人士大夫的田……所以,這事兒還是滿人和常德勝自己去斗吧!

  而這就是常德勝想要的!

  盛宣懷道:「香帥,如今能救漢陽鐵廠,只有德國人了……」

  張之洞一挑眉毛。

  「德國人肯幫忙?」

  盛宣懷道:「只要常振帥出面,他們就肯幫忙!」「真的?」張之洞將信將疑。

  盛宣懷點點頭:「其實常振帥有辦法救活漢陽鐵廠……只是有些事情,他執行不了。只有請德國人出面,才有可能執行。」

  「哦?」張之洞問, 「常振邦的辦法是……」

  盛宣懷說:「香帥,漢陽廠每噸鐵的成本是多少?如果我沒記錯,是三十兩吧?

  其中光是運輸成本,就占了將近二十兩。大冶的鐵礦運到漢陽,三百里水路,運費就比礦價還貴了。如果把廠遷到大冶,光這一項,每噸就能省下四五兩。

  再加上焦炭……這可就難了!長江沿岸現在看起來沒有合適的礦,從開平運和本溪運焦炭的成本又太高……長江水運的成本也太高……這就需要在合適的地方。

  譬如在山東,開新的煤礦,建新的港口……還要疏通長江水道,搞好海江聯運。把焦炭的運輸成本儘可能壓低。  下官估計,兩項加起來,每噸鐵的成本至少能降十兩。到那時候,漢陽廠的鐵軌,就不怕賣不出去了。只是,這開新礦、建新港、疏通長江、江海聯運……這些事情組織起來太複雜,常振帥覺得只有請德國人來幫忙了。」

  這常德勝真有那麼好心?

  張之洞總覺得哪兒不對,但一時又想不出來。

  他哪兒能想到,常德勝請他幫忙,都沒挖個坑給他。

  在山東開礦,那就得用山東的港口往外運啊!

  山東什麼港口距離煤礦比較近?

  那必須是膠州灣啊!

  張之洞斟酌了半天,實在沒想到坑在哪兒,還是重重點頭:

  「好!老夫信他一次!」

  盛宣懷鬆了口氣,隨即深深一揖:

  「晚生替常振帥,謝過香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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