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光緒,你怎麼也要反啊!
光緒二十一年三月十七,頤和園,仁壽殿。
西太后在寶座上端坐著,手裡捏著一份報紙——《新聞報》。
這是兩江總督劉坤一派人六百里加急送進來的。報紙上的日期是二月二十八(農曆),算算日子,這都二十天了......這六百里加急,走的有點慢啊!
光緒坐在邊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裕祿那道密折,正在那兒仔細研究呢!
必須得好好研究啊!
因為這密折上......好像有什麼真相啊!
奉天一個府,能有兩千萬畝耕地?
之前盛京戶部報上來多少?好像是二百二十萬?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還有那些王府、公府、皇莊、官莊、陵莊、隨缺的田一共有多少?
記不清了,一筆糊塗帳......但有一點肯定,朝廷根本收不著幾個錢。
這是盛京的情況,那全國其他地方呢?
帳面土地多少?好像是八億多畝。 隱了多少?
不會也有八億多畝吧?
還有,百分之十的稅,真能收得上來?
光緒,陷入了沉思。
底下軍機墊子上,恭親王奕訢、禮親王世鐸、剛毅,三個滿軍機一字排開跪著。
邊上還多了一個榮祿。他還沒入軍機,可太后點了名讓他來。四個人跪在那兒,個個都不吭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西太后一聲冷笑。
「好一個《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
她把報紙往旁邊茶几上一擱:
「這報紙上的日期是二月底的。你們都消息靈通的應該早就看過了吧?都說說吧,你們是怎麼看的?」
剛毅第一個就炸了。
「老佛爺!常德勝這是反了!」 光緒聽了這話,手裡的密折差點沒拿住,抬眼瞪著他,好像在看個傻子。
「他一個漢員,拿太宗世祖的諭旨來堵朝廷的嘴!什麼叫『五萬不種地的人收五百萬種地人的租』?旗田是祖宗留給旗人的養贍!他一句『不種地』就給均了?那以後旗人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剛毅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光緒臉上了:
「還有那句『請幾位旗主子去營口收倭寇』——這是什麼話?這是譏刺朝廷!譏刺八旗!他常德勝打了幾場勝仗,就敢這麼說話了?他要再打幾場,是不是要上摺子讓老佛爺給他騰位子......」
光緒聽剛毅越說越不像話,終於忍不住了。
「嗯咳......」
他清了清嗓子,瞪著剛毅:
「剛毅,你別胡說八道!常德勝可是太后最信任的漢臣,也是唯一能和日本人打的將帥!要不是他在遼東打得好,吸引住了日本人的第一軍、第二軍的主力,這些日本兵都往北京城殺過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如果讓日本人打進來了,天底下還有旗人嗎?你可別忘了日本人打進盛京後做了什麼!」
剛毅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光緒見他沒反駁,膽子又大了些,回頭看向慈禧: 「親爸爸,您說兒臣說的對不對?」
慈禧:「……」
她的確說過「常德勝是我最信任的漢臣」,還不止一次。
可那是為了哄常德勝的啊!
那不是真話,那是……那是帝王術!
可光緒這個傻孩子怎麼連這個都聽不懂?
真是……這腦子,還怎麼當皇帝?
慈禧心裡翻了個白眼,可面上還不能露出來。她放下茶碗,擠出一個笑容:
「我的確說過。」
光緒一聽,信心更足了。
「而且,常德勝也沒說錯啊!龍興之地,和封起來不讓種地沒關係啊!況且滿人大半在京師,京師早就滿漢雜處了,京師中的八旗子弟,哪裡還有什麼淳樸舊俗?」
他越說越順: 「況且,和日本人這一仗下來,已經證明弓馬騎射的那一套完全不成了。軍事還得洋槍洋炮、西法操練……」
他看了一眼剛毅,又補了一句:
「還有,太宗爺、世祖爺、聖祖爺的那些滿漢一體的話,也是講過的!」
慈禧:「……」
她這回是真的不會了。
這小皇帝怎麼教啊!這帝王之術,合著他一點沒學會啊!什麼叫「滿漢一體」?那是說給漢人聽的!你一個皇帝,怎麼能當真呢?
可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那些先帝防漢的意思她都明白,而且一直執行得很好......湘軍、淮軍,不都防住了?
可是要計較祖宗們到底說了什麼,她還真說不上來。
那些實錄、聖訓,又臭又長,她哪記得那些?
她瞅了一眼底下的軍機墊子。
禮親王世鐸。 這位禮親王兼著宗人府令,軍機大臣當不明白,祖宗總不會也鬧不明白吧?
世鐸瞧見了西太后的眼色。
他只好嗯咳了一聲,回道:
「老佛爺,皇上……臣斗膽說幾句。」
慈禧點了點頭。
世鐸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太宗皇帝在天聰年間,曾下過一道上諭……」
「『漢人無益於國,惟當撫恤滿洲。我國之人,若與漢人雜處,漸染其習,必致廢弛弓馬,失我舊俗。』」
還別說,世鐸還真是大清第一流的「祖宗學」專家!
張口就背啊!
他接著道:「太宗還說:『漢人巧詐,不可深信。』這話也在實錄里。」
光緒愣住了。 世鐸沒等他反應過來,繼續說:
「順治八年,世祖皇帝下過上諭:『滿漢界限,不可不嚴。若令漢人混雜,日久必生弊端。』世祖還說:『滿洲乃我朝根本,漢人乃外來之民。』這些話都在實錄里記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至於聖祖仁皇帝......康熙三十年,聖祖有過一道面諭,是對大學士說的。原話是:『滿洲乃我朝根本,漢人乃外來之民。不可不分別。』」
他又頓了頓:
「還有一道,是聖祖晚年對諸皇子說的:『漢人不可信,滿洲乃我朝根本。』這話不在實錄正編,但在《聖祖庭訓格言》里有記載。」
他最後看了一眼光緒,聲音沉了下來:
「至於高宗純皇帝……他老人家說過的崇滿抑漢的話就太多了。常德勝只說那些滿漢一體的話,故意漏了崇滿抑漢的話,是居心叵測!」
世鐸說完了,低下頭,等著慈禧發話。
光緒坐在椅子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沒想到世鐸能背出這麼多東西來。什麼「漢人無益於國」「滿漢界限不可不嚴」「漢人不可信」......這些他當然也知道,他打小就學這些。
等等,常德勝沒學過那些啊! 光緒問:「世鐸,你說的那些『實錄』、『格言』,常德勝知道嗎?」
「常德勝又沒入過閣,那些記在『實錄』和『上諭檔』里的祖制,他上哪兒知道去?他不是故意漏了,他是根本不知道!」
慈禧:「……」
她又又無語了。
這皇帝,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實際情況啊!
天底下還有漢人不知道滿人是怎麼防漢的?常德勝是沒入閣,就他那大白話文章,怎麼入閣?
但他一個挑撥滿漢是非的高手,他能不知道愛新覺羅家的祖宗是什麼心思?
可這話又不大好明說......
西太后也不知道該怎麼教這個「傻孩子」了。
這個「親爸爸」都不會當了。
她只好把目光轉向了恭親王。
恭老六一直在裝啞巴,這會兒看到老嫂子投來的目光,只好嘆了口氣,說話了: 「皇上說的沒錯,常德勝一介武夫,當然不知道咱大清真正的祖制是什麼。可是……」
他頓了頓:
「他的文章,又是怎麼登上上海、天津、漢口的報紙的?」
這話一說,西太后、禮親王、剛毅、榮祿,全都色變了。
《答京中諸公——奉天均田是怎麼回事》是怎麼見報的?
雖然那些報紙都是在租界裡發行的,可是那些主筆可都是中國人,大部分都有功名在身的。他們不知道常德勝在「裝糊塗挑撥滿漢」嗎?
可他們還是把這篇文章原文刊登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放行。
誰?
不會是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吧?
仁壽殿內,又是一靜。 沒人敢接話。
光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有點懵。
那些報館不是都縮在洋人租界裡面的嗎?大清朝不是管不著租界嗎?
他想不明白,決定換個話題。
「六叔,裕祿的摺子上說,常德勝在奉天一府大搜隱田,尺寸必查,查出兩千餘萬畝。還在均田平分之後,收取一成的田賦……」
他拿起密折翻了翻,抬頭看著恭親王:
「你給朕算算,他一年能收多少田賦?在他清田之前,奉天有多少田?盛京戶部,一年能收多少?」
恭親王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光緒會問這個。
不過這個問題,他還是會的。
於是恭親王道:「回皇上……常德勝在奉天一府,查出隱田一千餘萬畝。加上原本的幾百萬,總共有約兩千萬畝。如果能收上一成田賦,大概可以收到三百萬石高粱米。折銀......差不多有三百萬兩吧。」
他頓了頓: 「盛京戶部,往年田賦收入,不過……幾萬兩。」
仁壽殿裡,又安靜了。
光緒看著恭親王,問了一句:
「那……全天下那麼多的州府,是不是都和奉天府一樣?連有多少土地、人口,都沒鬧明白?」
光緒頓了頓,又問:「咱們要是也學常德勝......不學他分田均貧富,就學他認認真真查一下田,看看咱大清到底有多少耕地?」
這話一出,仁壽殿內,一片死寂。
......
仁壽殿裡的死寂,是被殿外太監的通報聲給打破的。
「啟稟老佛爺、皇上,翁同龢翁大人在殿外候著,說有遼東軍情要報。」
「遼東軍情」四個字一出口,慈禧的眼皮就跳了一下。
該不會是常德勝又贏了吧?
再贏下去,大清都要給你贏沒了! 她嘆了口氣:「讓他進來吧。」
翁同龢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電報,一臉的憂色,但嘴上還是在道喜:
「老佛爺,皇上,大喜啊!」
他跪下行禮:
「裕祿將軍和常德勝聯名電奏......營口,收復了!倭寇跑了,如今的遼東,再無日本一兵一卒了!」
光緒「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太好了!」
他一臉的喜色:
「營口一復,遼東戰事就算結了......至少,至少咱大清沒輸!」
他興奮地在殿裡踱了兩步,又回頭看向慈禧:
「親爸爸,咱大清還沒輸啊!若是台澎拒割成了,那咱們就和日本打平了......」
慈禧心說:壞了。 日本人怎麼就跑了呢?
我這賠款的銀子還沒給你們呢,台澎的地也沒交呢,你們怎麼就跑了呢?
她看了一眼底下。
恭親王、禮親王、剛毅、榮祿,一個個都臉色慘白。
翁同龢雖然是來報喜的,但是那臉色......那叫一個凝重啊!
只有光緒還在那兒興奮:「親爸爸,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可得重賞常德勝,得給他封侯!」
慈禧:「……」
還大喜事?
日本人這一跑,誰來替咱大清「看門」啊?
沒日本人看著,常德勝的兵要進了山海關可怎麼辦?
這下真麻煩了。
想到這裡,她就將目光轉向了榮祿:「榮祿,咱們手頭有多少可用之兵了?」 ......
1895年4月12日,大連,南浦軍校,會議室。
牆上刷著「實事求是」四個字。
除此之外,就什麼裝飾都沒有了。
常德勝坐在頂頭,目光從一張張難掩喜色的面孔上掃過。
馮國璋、曹錕、段祺瑞、商德全、段芝貴、張成卿、羅世傑......
常德勝開口了。
「咱們贏了!」
「大清沒贏。但是咱們新北洋,咱們南浦一系,在甲午這一役中,大獲全勝。」
「整個奉天府加東邊道,現在,都是咱們的了!」
底下人的臉上,全划過驚喜。
其中就數曹錕嘴咧得最大。 常德勝抬了抬手,往下壓了壓。
「這僅僅是個開始。」
曹錕第一個憋不住了。
「振邦兄,你說吧,咱接下去打誰?」
常德勝笑了。
「別急……咱們接下去誰都不打。」
「首先,咱們得穩住奉天府和東邊道的根據地。」
他看了看羅世傑。
「奉天府的均田才搞了大半,剩下的只能在春耕完成後搞了。英士,你盯著!」
羅世傑應了一聲。
「是,校長。」
常德勝又道:「東邊道的鳳凰廳,咱們之前就捋過了。不過捋得不怎麼仔細,等奉天府那邊結束了,再補補課。」 他掰著手指頭。
「東邊道兩州一廳四縣,地盤不比奉天府小。雖然山區為主,但是能夠開墾的谷地、平地也不少。只是大片地盤被朝廷封禁了。」
他看了看段芝貴。
「參謀處要組織人手進去,先把情況摸清楚,地圖畫好了。」
接著,他又看了看馮國璋。
「另外,東邊道的山裡有不少鬍子,也得清一清。華甫,這就得辛苦你了。」
馮國璋拍了拍胸脯。
「放心,包在我身上!」
常德勝點點頭。
「至於近期的最後一件要緊事……」
他停了停。
「就是提兵入直隸了!」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曹錕問:「打天津?」
常德勝搖了搖頭。
「不是打,是去辦公。」
「我這個幫辦北洋大臣,去天津辦公,天經地義!」
段祺瑞皺了皺眉。
「振邦兄,帶多少兵?」
常德勝伸出一根手指。
「一個混成旅,加一列裝甲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