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光緒,光校長?還要「放李出關」?


  津海關道衙門外。

  今兒一左一右,擺著兩個營方陣的步兵。

  分屬常德勝、袁世凱。

  這兩支新軍雖然是「同源」的,可如今看起來,已經有點不一樣了。

  常德勝的新軍更樸素,也更西式。

  清一色的灰藍棉布軍裝,紐扣裝,馬褲,綁腿,布鞋,皮製武裝帶,帶大檐帽。

  袁世凱的新軍則穿著黑色「半中半西的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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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就是第一代的南浦軍裝。

  戴著無頂戴的涼帽。

  這氣質看著還是有點封建啊!

  但是兩個方陣的隊列都很整齊,兵士看著都挺精神的。

  坐在八抬大轎裡面的翁同龢,撩起轎簾。  目光從這兩支精神抖擻的新軍身上掃來掃去。

  眼睛裡都是羨慕。

  腦子裡則浮出了他離開京城前,在乾清宮見光緒時的情景。

  光緒當時對他說:「朕聽說,常德勝在朝鮮起家的時候,只有幾十個武備同學,十幾個德國教習,招了幾百人,辦了個南浦軍校,兩年就拉起了幾千上萬人的新軍……老師,你覺得朕能學常德勝,也辦個武備學堂嗎?」

  翁同龢當時心裡直突突。

  他如何不知道,這皇上想要抓兵權了!

  轎子放了下來。

  翁同龢從裡面鑽出來,然後他就聽見兩聲吶喊。

  「立正,敬禮!」

  兩邊兩個方陣的士兵,全部立正舉槍。

  不過站在方陣前的軍官們,卻行了不一樣的軍禮。

  右邊,穿灰藍軍服的軍官,軍服和士兵幾乎一樣,也沒有配腰刀,只是配了左輪手槍,舉手行普魯士軍禮。  左邊,穿黑色軍服,黑呢窄袖軍衣,官靴,佩刀的軍官們,則跟著個小胖子快步到了翁同龢轎子前。

  先是一起立正,手按刀鞘。

  然後一起上前一步,行了打千禮。

  領頭的那胖子大聲道:「司員袁世凱,恭迎翁師傅。」

  翁同龢伸手扶住。

  「慰亭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常德勝這時候也帶著幾個南浦軍的軍官上前。

  常德勝拱拱手。

  「本爵見過翁師傅。」

  翁同龢聽他自稱「本爵」,就知道他是常德勝了,於是笑著拱拱手。

  「常爵帥,你練得好兵啊!太后和皇上都常誇你能帶兵、會打仗啊!」

  常德勝心說:光緒誇我?想讓我幫忙圍園殺後?這事兒你找袁世凱啊!  想到這裡,他哈哈一笑,指著袁世凱。

  「袁大人帶兵的本事,可不在本爵之下啊!」

  袁世凱趕緊說了兩句自謙的話。

  陪著翁一起來的王文韶也從轎子上下來了。

  笑著走上前來,對翁同龢道:「這邊不是說話的地方,裡邊請。」

  翁同龢連連點頭,又左右看看,似乎在比較常、袁二人的新軍。

  然後才笑吟吟地被王、常、袁等人迎入了海關衙門。

  ......

  花廳之內。

  王、翁、常、袁都已經分頭落座。

  然後是例行公事一般的上茶、寒暄......

  寒暄了一番後,翁同龢就直入了主題。  「常爵帥……您這次到天津來,所為何事?」

  常德勝笑道:「本爵是奉旨來天津和王夔帥商量接下去要怎麼辦海防的。上回太后、皇上,不是說要分六年,撥四千八百萬兩銀子,用來辦南北洋的海防嗎?還讓我和南北洋大臣,還有湖北的張香帥商量一下,這四千八百萬……要怎麼花?」

  翁同龢心說:四千八百萬,想什麼呢?你把紫禁城賣了也沒有啊!

  想到這裡,他笑著道:「這四千八百萬是分六年給的,一年也就是八百萬……還要南洋、北洋、水師、陸師,幾家來分……實在是有點扯皮啊!」

  他頓了頓。

  「皇上的意思是,旅順、大連、威海衛、營口等地海防,加一個海防分艦隊,統歸北洋海防衙門統領。經費由戶部直接發放,一年給二百五十萬兩!這樣,常爵帥你就不必和別人扯皮了。」

  常德勝心說:不和別人扯皮,就和你扯皮對吧?

  翁同龢道:「你放心,有老夫在一日,你的海防經費,老夫一文都不會少了你。」

  常德勝心裡算了下:1895、1896、1897、1898……戊戌變法幾月失敗來著?9月?10月?也行吧,也能有一千萬了!

  想到這裡,他又問:「翁師傅,這部費……」

  翁同龢擺擺手。

  「老夫在,就不收你部費。二百五十萬兩,一兩都不少你!」  常德勝心中大喜。

  其實這二百五十萬也是他從赫德那裡摳出來的「防俄費」,但是他摳出來,不等於能到他手裡啊!

  不過他臉上還是繃著。

  還是得加錢。

  要賣李鴻章啊!李鴻章可貴了!

  於是他又道:「翁師傅,本爵聽說,本朝北洋的海防,向來和海關掛鉤……本爵要任北洋海防大臣,那麼大連、營口、威海三地的海關道,是不是也應該由本官節制?」

  翁同龢心說:大連、營口、威海三地的海關道?你私設的吧?

  營口的海關屬於奉錦山海關道兼任。大連有個屁海關。威海就一個常關,屬於東海關,山東海關,由登萊青道兼監督……

  不過翁同龢還是點了點頭。

  「這個可以考慮……可以設立一個大連海關,管轄大連、營口、威海三處常關……不過這事兒戶部做不了主,得和總稅務司商量。」

  常德勝心說:那就妥了!

  他朝翁同龢拱拱手,又道:  「那就有勞翁師傅了……翁師傅,即便是有了二百五十萬兩的海防費和大連關的收入,要辦好北洋海防,還是有點不夠啊……現在威海那邊,有台無炮,光是要添置克虜伯大炮,就得花費上百萬了……此外,北洋的分艦隊還有一艘戰列艦,一艘巡洋艦,幾艘炮艦,一些魚雷艇要養……本爵還想把北洋海軍學堂也搬去大連,您看這個經費……」

  翁同龢笑著擺擺手。

  「常爵帥……朝廷的財政,如今也捉襟見肘。能拿出二百五十萬兩,已經是極限了。爵帥如果還覺得不夠……不如這樣吧,朝廷一年給你五十張官照,其中實官照二十五張……爵帥可以自行去南洋募集海防捐!如何啊?」

  常德勝眯著眼睛琢磨了一下。

  這不錯啊……二十五張實官照可太有用了……

  想到這裡,他就輕輕點頭,剛想答應。

  對面的翁同龢又說話了。

  「爵帥,皇上也想請你幫兩個小忙……」

  常德勝心說:光緒要我幫忙?要對付李鴻章了?

  他趕緊擺手。

  「不敢不敢,皇上要本爵做什麼,說句話就是了……」

  翁同龢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小忙。一,皇上想在北京城辦個小小的軍校,給京師的八旗子弟們上……這軍校要怎麼辦,洋教習要怎麼請,器械要怎麼預備,課本要怎麼編……」

  什麼?

  常德勝一愣,不是對付李鴻章,是辦軍校?

  這個光緒,也進步了?也知道要辦軍校了……

  這是要當光校長啊!

  嗯,光頭,光緒,都是光字輩的!

  這次的圍園殺後,說不定有戲!

  翁同龢接著道:「第二,皇上對爵帥在奉天搞的查田、均田很有興趣啊!整個盛京將軍轄地,原先的民田只有二百二十萬畝……而如今,但是一個奉天府,就超過了二千萬畝,每年能收到的田賦,更高達三百萬石……所以皇上想派人去奉天考察,還想了解爵帥你是怎麼查田、均田的……」

  常德勝愣愣地看著翁同龢。

  什麼意思?光緒還想「查田、均田」?

  光緒,你知道這是造反嗎?

  還有,翁同龢,你家不是常熟大地主嗎?  你難道也要和光緒一起反?

  ......

  同一時刻。

  頤和園,樂壽堂。

  慈禧坐在炕上,笑吟吟地看著下面跪著的李鴻章和榮祿。

  手裡拿著李鴻章請辭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摺子。

  只見這太后輕輕放下了手裡的摺子,開口了。

  「李鴻章,不是我不想讓你繼續當這個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天下人都覺得是你把甲午那一仗搞砸了,讓我大清敗給了小日本……」

  李鴻章趴在地上。

  一臉萎靡。

  「臣有罪......」

  今兒,他是在得到了盛宣懷請辭津海關道和王文韶推袁世凱出任津海關道的消息後,含淚遞上辭呈的。  西太后、皇上和清流給他的壓力,他能挺。

  但是北洋內部出了「叛徒」,他就挺不下去了!

  西太后則溫言道:「我知道,打敗仗並不都是你的錯。但這個鍋,總得有人來背……只能對不住你了!」

  李鴻章眼含熱淚,心裡那個苦啊!

  「老臣的確有負聖恩。」

  西太后收起笑容。

  「李鴻章,你才是我真正最信任的漢臣啊!」

  李鴻章叩頭,心道:您老最信任的漢臣,實在是有點多啊!

  心裡這麼想的,嘴上還得謝恩啊!

  「謝太后錯愛......臣實在有負慈恩。」

  西太后擺擺手。

  「不是你負了我,是我負了你啊!早知道小日本這麼能打,就該多買一條『常遠』號的……幾百萬兩,擠一擠,總是有的。」  千金難買早知道啊!

  這事兒,西太后的確有點後悔了。

  割地賠款什麼的她倒是不在乎,只是她沒想到常德勝這個北洋小輩,會在甲午年的戰爭中崛起!

  削弱了一個李鴻章,又跳起來一個更難纏的常德勝。

  哎,這漢人軍頭,怎麼就一茬一茬往外冒呢?

  李鴻章聲音顫抖著道:

  「太后,如今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西太后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可是朝廷沒有銀子啊!」

  又是沒銀子......

  李鴻章無語了。

  大清朝一干正事兒就沒銀子啊!  這時候,西太后又道:「可是關東……好像能摳出銀子來!」

  李鴻章眼睛一亮。

  西太后繼續道:「常德勝不是摳出來了?他在奉天府清了個田,就清出兩千萬畝。十稅一,就能有三百萬石高粱米。我讓人打聽了,如果賣得好,能有三百六十萬兩銀子。打個折,二百四十萬兩總有吧?」

  她頓了下。

  「看來……老祖宗給咱留了塊寶地啊!可惜了,常德勝只不過是奉天和東邊道的督辦,不是整個關東的督辦!」

  李鴻章心裡馬上動了起來。

  太后什麼意思?

  讓常德勝當關東督辦?

  不可能!

  讓榮祿去當?

  他瞄了眼身旁跪著的榮祿。

  更不可能。  榮祿憑什麼和常德勝斗?

  常德勝掌握著兩萬幾千新軍!

  榮祿手裡那點八旗新軍,還有什麼甘軍,那是朝廷的最後一副家當,是留著在關鍵時刻保著朝廷逃命的。

  拿去關東和常德勝斗?常德勝真要發了狠,一兩天的功夫,就全完了!

  所以……

  太后要我去當關東督辦!

  西太后這時候看著李鴻章,一字一頓地說:「李鴻章,我想讓你督辦關東軍務、礦務、鐵路、開墾、海防、交涉、通商事宜,節制關外各軍……」

  她又頓了頓。

  「再調慶軍、毅軍、拱衛軍、仁字營,跟著你一起出關,如何?」

  李鴻章大喜啊。

  這個關東督辦,其實就是「關東總督」啊!

  直隸總督名義上是天下督撫之首,但是地盤就一個省,再怎麼經營,也經營不出太大的場面。  關東就不一樣了......真正的沃野萬里!

  而且,關東還緊挨著俄國。

  而俄國,現在是力挺他李鴻章的!

  另外,西太后也不是讓他兩手空空去上任,而是把慶軍、毅軍、拱衛軍、仁字營這些老部隊都給他帶著。

  現在慶軍有八營、毅軍有八營、拱衛軍六營、仁字二營,總共二十四個營,一萬兩千人!

  駐紮灤州的聶士成還有一萬五千人,那也是他的人。

  兩者相加,總共兩萬七千。

  還有黑龍江、吉林的練軍,帳面兵也有兩萬八千。

  總共就是五萬五千人!

  常德勝四個混成旅加一個南浦軍校,攏共才多少?

  好像是兩萬五千人吧。

  五萬五對兩萬五,優勢在我!  想到這裡,李鴻章的精神頭一下就來了。

  馬上叩頭謝恩。

  「臣必不負聖恩!」

  西太后點點頭。

  「正式的上諭,還得再過幾日。你先跪安吧。」

  李鴻章叩頭、起身、離開。

  樂壽堂內,就只剩下了榮祿和西太后。

  西太后看著榮祿,問:「榮祿,你說,袁世凱能不能當這個津海關道?」

  榮祿答道:「太后說他能當,他就能當!」

  西太后冷哼一聲:「這個袁世凱......本領和野心,都亞常德勝一等!」

  「太后聖明。」榮祿道,「袁世凱的確是個人才,就是得好好管束。」

  西太后點點頭:「既然如此,你去一趟天津……就用視察津門防務的名義,順便看看袁世凱的新軍,再看看這個袁世凱能不能用?」  她頓了頓。

  「如果能用,就把他手頭的八千新軍編入你的武衛軍……津海關道也可以給他。」

  榮祿叩頭。

  「奴才明白!」

  榮祿心說:太后高明啊!

  先來個放李出關。

  再讓李鴻章把袁世凱手下一半的軍隊帶走。

  再趁著袁世凱手頭只剩下八千人,正六神無主的機會,把他也給收了。

  常德勝好不容易拼湊出來的「常、聶、袁同盟」,輕輕鬆鬆就給拆了。

  而且李鴻章一出關,常德勝的老巢不穩,他必然得出關去看著。

  以後就讓李鴻章、常德勝這對師徒在關外鬥法。

  朝廷,就能安安穩穩在關內練新軍了......  這一手,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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