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一李「兩吃」


  天津,英租界,常公館。

  這座公館,是座三層的英式小樓,位於維多利亞大道旁的一條小馬路上。

  鬧中取靜。

  隔壁就是娜塔莉在天津英租界內的小樓......當然了,這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署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王文韶的八抬大轎,這會兒就落在了常公館門口。

  而津海關道盛宣懷,則一臉陪笑的跟在轎子旁邊。

  轎子放下來的時候,盛宣懷還替這位署理總督大人撩起轎簾:「大帥,到了,常公館到了。」

  王文韶從轎子裡鑽出來。

  一臉的不痛快。

  他再怎麼也是署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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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勝一個幫辦北洋大臣,憑什麼「請」自己到他府上?

  他正不痛快呢,一個穿著灰藍軍裝、戴著狗皮帽子、右胳膊上還有個紅袖標、武裝帶上別著左輪手槍的漢子湊了上來。  特別熱情。

  操一口客家官話。

  「王大帥,您這邊請,這邊請……我們常校長已經來迎您了。」

  王文韶左看看,右看看。

  好幾十個「紅袖標」。

  看著都是一臉和氣。

  這些人都是常德勝派來保護他的。

  他的衛隊進不了租界啊,所以呢,就在王文韶的轎子被堵在浮橋上的時候,他們就很熱情地從租界裡出來,到了王大總督的轎子周圍。

  這個時候,常德勝的一口天津話也來了。

  「王大帥,本爵常德勝,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緊跟著,是一口寶士徒生硬的中國話。

  「王總督,歡迎您來訪英租界!」  聽見這「洋話」。

  王文韶這才轉頭去看。

  然後,他就看見那個很難打交道的英國領事,正站在一個穿著灰藍色軍服、戴著狗皮帽子、留著點兒絡腮鬍子的高大漢子身邊。

  而在這二人身側,還有個矮矮胖胖的袁世凱,還有一個笑容可拘的張佩倫,也一起朝王文韶拱手作揖。

  「夔帥別來無恙。」

  「下官見過大帥。」

  然後,張佩倫又一指邊上的高個子。

  「夔帥,這位就是奉天來的常爵帥。」

  王文韶心說:這個常德勝看上去和英國人的關係很好啊……不對,應該是英國人和李中堂關係好!

  還有,張佩倫竟然也和常德勝、袁世凱一起來了天津衛!

  看來,李鴻章是鐵了心要回任天津了。

  李鴻章要回任,誰能攔得住?別說自己一個署理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了,就是太后和皇上,那也只能用八抬大轎送他回天津啊!  要不然呢?

  圍寺(賢良寺)殺李?

  呵呵,殺完之後,常德勝、袁世凱、聶士成、張佩倫正好「為李報仇」......接下去大清朝還有沒有都不知道了!

  不過呢,不管大清還有沒有,我必須得「有」啊!

  想到這裡,王文韶也只好收起一臉的不痛快,朝常德勝、寶士徒拱拱手。

  「常爵帥,本官王文韶,不知爵帥遠道而來,未能遠迎,還請恕……」

  常德勝也在打量這個「王琉璃」。

  「王琉璃」是王文韶的官場綽號。

  意思是這個人吶,八面玲瓏,滑不溜手。

  不過嘛,今次的「一李兩吃」,還就得有這樣的「琉璃」才好辦啊!

  琉璃,是不能摔打的!

  想到這裡,常德勝馬上做了個肅客的手勢。  「王大帥,盛大人,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裡邊請……」

  ......

  常德勝的客廳內。

  茶香混著咖啡的「焦香」,淡淡的。

  王文韶聞著直皺眉。

  他耐著性子,和常德勝、袁世凱、張佩倫、寶士徒,還有盛宣懷扯了幾句閒篇。

  終於沒了耐性。

  先開口直入主題了。

  「常爵帥,奉天的田均得怎麼樣了?怎麼有空來天津?」

  常德勝正捧著杯苦咖啡,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聽見王文韶的話,就笑吟吟地放下咖啡杯,看著王文韶。

  「王夔帥,您現在是署理北洋大臣……而本爵則是幫辦北洋大臣……」  他稍稍一頓,又道:

  「如今正牌的北洋大臣李中堂在京養病,北洋那麼大一攤子事,本爵,難道不應該來幫著辦一下?」

  王文韶聽著常德勝的話,目光卻從張佩倫、寶士徒二人臉上掃了掃。

  兩人都微微點頭。

  這下他算是徹底死心了。

  張佩倫代表李鴻章。

  寶士徒代表大英帝國。

  北洋的槍桿子和大英帝國,都支持李鴻章回任。

  他還掙扎什麼?

  想清楚了,王文韶就道:

  「的確應該啊……不知常爵帥今日有何指教?」

  這王琉璃果然「怕摔」啊!  常德勝笑道:「指教不敢當,只是……」

  他把目光轉向了盛宣懷。

  「杏蓀,你當著津海關道兼津海關監督、北洋行營翼長、輪船招商局督辦、總理後路轉運事宜、華盛紡織總廠督辦……是不是太忙了?忙得過來嗎?」

  王文韶回頭看了眼臉色蒼白的盛宣懷。

  心說:你完了!

  你對李中堂不忠誠啊!

  你又是抱我的大腿,又是抱張香帥的大腿……

  現在李中堂要回來了,肯定第一個拿你開刀啊!

  對不住,我保不了你。

  常德勝接著道:「杏蓀,你不如辭了津海關監督和北洋行營翼長吧!這官職,你不合適啊!」

  這一刀也太狠了!

  盛宣懷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別看他一大串頭銜,就「津海關監督」是真正的官職!

  其他幾個,要麼是附帶的差委,要麼就是個「紅頂商人」的職務。

  讓他交津海關監督......他不捨得!

  不交?

  常德勝哼了一聲,他回頭問張佩倫:「幼樵兄,這個津海關監督和北洋行營翼長為什麼會放在一塊兒?」

  張佩倫答道:「津海關道關防上的字就是:辦理直隸地方通商事務兼管海防兵備道。職責就是管理直隸中外交涉事件,並新、鈔兩關稅務,以及鈐轄海防兵弁。所以,津海關道要兼任北洋行營翼長,以行使節制直隸境內海防官兵之職。」

  常德勝心裡那個罵啊!

  誰想出來的?

  不會是李鴻章吧?(好像就是李鴻章!)

  常德勝冷笑著搖了搖頭,然後看著盛宣懷。

  「杏蓀……你這個北洋行營翼長,幹得不怎麼樣啊!去年,這個直隸海防……沒守住啊!」

  這下盛宣懷嚇得臉都抽筋了。  心說:日本人去年登陸塘沽、占領大沽、包圍天津……這鍋還能甩到我頭上?

  常德勝接著道:「大沽、塘沽海防炮台的設置,後路防線的部署,守軍的兵力配置,都存在巨大的漏洞……」

  他回頭看了眼袁世凱。

  「慰亭兄,你說呢?」

  袁世凱馬上點頭道:「對,對……問題很大!炮台上的火炮太多,守兵太少……177門大炮,才配置了3000守軍……完全瞎胡鬧!」

  常德勝放沉了聲音:「北洋在天津、旅大、威海的炮台都存在同樣的問題!而且,三大炮台群配置了太多的75野戰炮和75山炮,以至於北洋的野戰炮兵規模太小,難以支援淮軍部隊作戰。這個情況,直到本爵進駐旅順、大連後,才有所改變!杏蓀,這些炮台上的事情,你都有參與吧?」

  他看著早就被常德勝和袁世凱一頓數落嚇蒙圈的盛宣懷。

  「杏蓀啊,你責任不小啊!」

  這下盛宣懷嘴都哆嗦了。

  「我我我……我哪兒懂海防啊!」

  常德勝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掃了眼王文韶,然後又看著盛宣懷。  「既然如此,那就體面一點,請辭津海關監督、北洋行營翼長和總理後路轉運事宜吧……」

  他沉下了聲:

  「不需要本爵和袁大人、聶大人聯名彈劾你吧!」

  盛宣懷已經面無人色了。

  心說:我糊塗啊,我不應該想著投張香帥的……中堂一定生氣了,要拿掉我的津海關監督、北洋行營翼長和總理後路轉運事宜了……

  而且罪名也找好了,還準備讓北洋四大將中的三人彈劾我......那個常德勝找的那些罪名,好像都挺有道理的。

  真要追究下去,非得流放寧古塔不可!

  想到這裡,盛宣懷只好哭喪著臉道:「爵帥,下、下官這就請辭……」

  常德勝點點頭。

  「好,好……幹不了,早點辭,把差事交給能擔當的官員!」

  他又扭頭看著王文韶。

  「夔帥……您看誰當這個津海關監督、北洋行營翼長和總理後路轉運事宜合適?」  王文韶看了眼袁世凱。

  後者一臉的躍躍欲試。

  王文韶心說:得,這也是李鴻章的意思。我不攔著了。

  於是王文韶就順水推舟。

  「我看袁慰亭最合適!」

  常德勝朝袁世凱一笑。

  意思是:怎麼樣,成了吧?

  袁世凱嘴都快笑歪了。

  心說:津海關道啊!

  這個常振邦……夠意思!

  能處!

  ......  常公館書房。

  張佩倫去送王文韶、盛宣懷出租界了。

  寶士徒也回去了。

  書房當中,就常德勝、袁世凱兩個人。

  袁世凱笑著上前,朝常德勝拱了拱手。

  「大恩不言謝,往後振邦兄有用得著袁某人的,儘管開口……」

  常德勝正想趁熱打鐵,和袁世凱商量一下遷北洋水師學堂的事情。

  洪述祖忽然出現在了書房外。

  「振公,京師密電。」

  常德勝道:「拿來吧。」

  密電很快交到了常德勝手中。

  常德勝一看,就笑了起來。  然後將翻譯好的密電遞給袁世凱。

  「慰亭兄,你看看。」

  袁世凱接過去,一看之下,眉頭就皺起來了。

  「翁師傅和李伯行……都要來天津?」

  李伯行就是李鴻章的長子李經方了。

  翁同龢離京的動靜大,自然瞞不住洪述祖的手下,可李經方居然也沒躲過北京站的眼線......

  這個洪述祖,還是有點能力的!

  至於他們倆的來意,電報上沒說,不過常德勝還是可以猜到一些的。

  想到這裡,常德勝又補了一句:「來和咱們做交易啊!」

  他笑了起來。

  「看來,太后、皇上……和李中堂都有點急了!」

  袁世凱嘆了口氣。  「中堂何苦呢?」

  常德勝道:「中堂是求仁得仁了……」

  他頓了頓,又瞅著袁世凱:「慰亭,你說說,咱們該怎麼辦?這交易……做不做?」

  袁世凱皺眉:「和誰做?」

  常德勝笑道:「和翁師傅,也和李大公子……」

  袁世凱連連搖頭:「我是受過中堂恩典的,實在不能……」

  常德勝心說:歷史上你不也投了榮祿?和我裝什麼裝?

  想到這裡,他就笑著對袁世凱道:「慰亭兄,咱們沒有對不起中堂……」

  他加重了語氣。

  「中堂要聽咱們的,現在都是李知遠了!」

  袁世凱一下無語了。

  常德勝又道:「咱們還打算聯名上摺子……可也被張幼樵代表中堂否了……」  他又頓了頓。

  「既然中堂始終顧及和滿洲的君臣關係,不敢有絲毫忤逆……那麼,咱們不妨聽聽翁師傅開什麼價?」

  袁世凱愣了下,心說:得,你這是要賣中堂啊!

  也不知道能賣出什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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