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只能從鏡頭裡看見的
815病房。
屏幕上的幾支小隊漸漸步入正軌。
方英傑累極了，他的思緒四處飄忽了短短几秒鐘，直到屏幕右下角的播放窗口裡，蜷腿坐著的玩家發出一聲微弱的啜泣。
「方、方哥，窗簾、窗簾動了！」這名玩家哭泣著呼喚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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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風。」方英傑面無表情地在對講機里說。
這是一名年紀尚小的新人玩家，縮在被褥間，卻仍渾身顫抖。他在黑夜中即使不能視物，也仍下意識地睜大眼睛不敢眨動一下，新人玩家無意識地把手指塞進嘴裡，發泄一般地啃咬著，精神狀態幾乎已經差到了自殘的地步。
方英傑不由得蜷起指節揉了揉眉心，神情比方才同時指揮幾個小隊突圍還要疲憊。
除了這名玩家之外，還有幾個屏幕上也呈現出沒有下樓廝殺的玩家的身影，他們有的還能保持安靜，有的卻已經開始哭嚎。
這些都是和方英傑同一樓層的病房內的景象，當然不是他主動要安上監控，是那些玩家為了增加安全感，哭著求他監控他們。
他們雖然沒有參戰，但是方才的震動和轟鳴，也都傳進了他們的耳朵里。他們知道今晚玩家和詭異正在廝殺，也正是因為這些，使他們草木皆兵。
方英傑不能放任他們在恐懼中精神崩潰跑出去送命，那只會給現在的局勢添亂。
「方哥！我聽見床底下有動靜……」
「嗚嗚嗚嗚方哥，直播彈幕說看見我在鏡子裡笑了！」
「方哥救命啊！方哥，彈幕說我被窩裡有東西，我好怕啊……」
——這一晚上，方英傑就是這麼過來的。
他幾乎已經忍無可忍，把那名玩家的監控畫面拉扯到電腦屏幕中央，平常沒什麼脾氣的社畜難得完全沉下臉來，就要發出最後通牒。
他驟然睜大了眼睛。
「……安靜。」方英傑張開嘴，話語和呼吸一起停頓了兩瞬，終於近乎耳語地吐出兩個字。
這個玩家臉上有東西。
在夜視監控攝像頭的畫面里，玩家的臉慘白模糊一片。
直到他放大畫面，看見那張惶然懼怕的臉上，臉頰兩側浮現出某種深色顏料寫上的數字。
那數字還在不斷跳動著。
15:52，15:51，15:50……
方英傑頭皮發麻，渾身汗毛立起，他顧不上不敢出聲只能無聲哭泣的玩家，手指近乎顫抖地在鍵盤上躍動，數個鏡頭在他眼前排開，一張張惶恐的臉在他面前放大。
……每一個，每一個玩家臉上都浮現著相同的數字。
它們以相同的頻率跳動。
15:21，15:20，15:19……
倒計時。
隔著鏡頭，他看不出那些數字的顏色。
眼底卻映出一抹鮮紅。
他記得這是什麼，許多看了那場直播的玩家都無法忘記這樣東西。
道具【靈異側人體炸彈】。
就是「人體炸彈」的字面含義，等到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被種了炸彈的玩家將會從內而外、徹徹底底地炸開。
而「人體」兩字，又說明了這個道具對詭異並無作用，換言之，它發明出來就只為了對付玩家。
然而這個道具真正陰險之處在於，「炸彈」本身是靈異側的道具，並不具有實體，唯一的外顯就是炸彈載體臉上的血紅數字。
而這個數字，肉眼無從看見，只能用鏡頭捕捉。
這就是詭異世界玩家人人忌憚的靈異側道具。
在之前的某個副本中，這種道具被一名反社會人格玩家發明並大範圍地使用……那場直播幾乎所有玩家都被種上了炸彈，而即使詭異不會成為靈異側人體炸彈的載體，卻也會在玩家炸開的時候受到傷害，詭異們連同副本Boss都死於爆炸之中。
那是幾乎無人生還的副本，從玩家到詭異都死了個乾乾淨淨，血與骨都混作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唯有那名反社會人格玩家清清爽爽，無傷通關。
就此成為詭異玩家口耳相傳的「都市傳說」。
「我靠，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不會吧不會吧，這怎麼可能？」「靈異側人體炸彈不是由幾個大佬一起出面，聯手封鎖了嗎？怎麼會在這裡出現啊？！」「完蛋了，還剩下十五分鐘，主播快跑吧，越遠越好……」「這副本就那麼大，能跑到哪裡去？」
方英傑深吸了一口氣，之前昏昏沉沉的頭腦在一片悚然之中恢復清醒，他緩緩用左手攥住還在顫抖的右手手腕。
這本來就不該是低級副本會出現的東西。商城裡沒有，玩家手裡更不該有。
如果不是他湊巧用監控觀察他們……
「英傑？小方？方哥？」粗咧咧的大嗓門驚醒了他，是在另一邊戰場上的呂越勇，「給俺們指個路唄方哥？人呢？解決生理問題去啦？」
對了，還有他們。那麼他們，是不是也……
方英傑的小指近乎痙攣地抽搐著，鍵盤敲擊聲連成一片，鏡頭快速切換到走廊，對準了他一直忽視的一張張人臉。
這次的人臉里，有許多是他叫得上名字一起喝得上酒的，熟悉的面龐。
14:45，14:44，14:43……
方英傑的臉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心跳如擂鼓，他意識到自己再也壓不下心頭的慌亂。
他該怎麼辦？！
「方英傑，能聽到我說話嗎？」
又是呼喚聲，男聲從電流里傳來，微微帶點劇烈運動後的喘息，但還是一貫的平穩從容。方英傑紛亂的心神猛然一定。
「我需要你立刻調查其他玩家身上有無異狀，我們懷疑院長在玩家身上留有後手，他們或許仍有生命危險……」
「邱老闆，」方英傑的嗓音在不知不覺中喑啞，「你聽我說。」
「……我從，玩家們臉上，發現了倒計時。」
對講機對面驟然沉默。
幾個呼吸後，邱晚庭的聲音還是不疾不徐地響起：「靈異側人體炸彈？統計一下有多少玩家攜帶，分布在醫院哪裡。」
「幾乎、幾乎所有玩家……」方英傑的聲音瀉出控制不住的恐懼。
「別慌……」邱晚庭還要繼續說，斜地里卻伸出一隻手，抓走了他手裡的對講機。
「別慌。」平靜的女聲在頻道里響起，姜繪的指令簡明而清晰，「方英傑。」
「——先確認你自己，有沒有中招。」
哦，對，對的，方英傑戰慄著想，還有我自己。
方英傑看向鏡子，又反應過來鏡子不管用。他舉起一隻備用的監控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他看向電腦屏幕，那裡正在加載一個新的監控鏡頭。
他與自己惶然對視。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蒼白的臉上。
14:05，14:04，14:03……
死亡的吐息讓方英傑失去言語。
「好的，我知道了。」他的耳朵里只能聽見那頭的聲音，不知何時對講機再一次易主，對面又換成了邱晚庭。
「方英傑，報時。」
他果決的聲音像是不容違抗的命令，方英傑試探著找回了聲音，只是沙啞得嚇人：「……十四分鐘。」
「好。你聽著，十四分鐘之內我會救你。」邱晚庭說。
「現在，做好你自己的事情，繼續給孩子和玩家指路。」
「——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