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最後一台手術
血泊之中，躺著一個小小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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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了，幾乎叫人產生疑問：那具矮小瘦弱的身體裡，真的能淌出那麼多的血嗎？
古小鷹像一隻被剝皮抽筋開腸破肚、又被以最粗糙的手段製成活標本的動物，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地面上。
別忘了，副本就是詭異Boss的本體啊。
玩家們試圖打通副本和原生世界的通路，可是捅向每一個關鍵節點的每一刀，都在同時捅穿古小鷹的身體。
他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後腦勺和耳廓都浸在血液里，那隻耳機堪堪懸在血泊上方，勉強倖免於難。
空洞洞的眼窩仰視著天空，天空中的意象、那隻即將攥住醫院大樓的大手早已經消隱不見，天幕沒有懸掛日月星辰，呈現一種漂亮的藍色，天邊泛起一抹白，好像快要天亮了。
古小鷹用最後一絲力量抓住了黑霧觸手的尖尖。
想要自行出去找「敵人」索命的黑霧在他的手裡掙扎，不理解主人自殺的行為。
「老夥計，」古小鷹喃喃道，「聽話，就當滿足我最後一個願望了。」
黑霧奇蹟般地停滯了掙扎，像某種沉默的小動物，安靜地趴伏在古小鷹的胸膛上。
心臟的位置很溫暖。像是有誰，正把手覆蓋在他身上。
舊檔案室。
唐梨已經根據姜繪的指點找到了合適下刀的地方，她輕輕地把手貼在那塊地面上。
「古小鷹，」唐梨垂眸看著自己的手，「你是不是很疼啊？」
她想起古小美說的話，想起她眼裡近乎實質的疼痛：副本就是Boss的身體。
「你是不是已經傷得很重？重得，快要死了？」
唐梨問他，聲音微微顫抖著。
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
古小鷹閉上眼睛，不想再欺騙她，副本Boss終於泄出幾分不穩的呼吸，他說：「是啊。」
「不過我之前很多次，都覺得自己挺不過去，下一秒就要死了。」
「為此，我寫了很多很多版遺書，最頻繁的時候，每次上手術台之前都要更新一版。」他說著，喉嚨里輕輕笑著，「但是一版也沒用上。所以，我應該還是挺難殺的。」
唐梨沉默了一會兒：「那麼，這是最後一台手術了。做完，就能徹底好。」
古小鷹低低地笑出了聲：「好，我相信唐大夫。」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卻叫唐梨驀然酸了鼻端。
仍然、你仍然選擇相信啊，古小鷹。
這又叫我怎麼怕你？叫我對你如何生懼？你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唐梨無聲地眨去眼眶裡的淚，不吉利，她討厭生離死別的氛圍。
於是她刻意做出輕鬆的模樣。
「其實，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唐梨舉起彎頭手術剪，眼睛碎裂成千瓣萬瓣瑰麗絢爛的萬花筒，每一隻眼面都震顫著，映照出波光粼粼般的光景，它們追蹤著地板之下遊動的紅蛇，那是古小鷹血液的流向。
唐梨彎起嘴角，彎頭手術剪被她越舉越高。
「——我專門向邱晚庭諮詢過，我還想過要收養你呢，古小鷹。」
「收養誰？！」左耳里，古小鷹驚詫的聲音。
「我求你不要。」右耳里，古小美硬邦邦地請求。
唐梨笑了。
窺屏大王，我就知道你也在。
「古小美一直在偷聽我們聊天哦。」唐梨鎖定那條躍動如心臟、燦紅色宛如一輪太陽的紅蛇，她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濃，「古小鷹，如果你撐不過去了，我就去收養小美嘍？」
「——你想也不要想！」
「——你想也不要想！」
兩隻耳朵里同時傳來這對父女的大喊，語氣和聲調都一模一樣。
唐梨大笑著，三百六十度環繞音里，她用盡全身力氣揮下手術剪。
像一枚撞擊世界的流星。
此時此刻她帶著必勝的希望，在這天光即將破曉的時刻，她此生從未有那個時候像這個一瞬間一樣有信心。
這是朝氣蓬勃的青年人的特權。
詭異世界竟然讓大學生成為驚悚遊戲的玩家，那它就得承擔這樣的後果。他們魯莽而熱血，在任何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上都可能竭盡全力，他們堅信努力就有回報，他們堅信只要自己全心全意參與其中，這世上就不該有壞結局。
你就儘可能地這樣把他們抓走，於是他們一生也未曾邁出那座象牙塔，於是唐梨見到黑暗和鮮血淋漓，仍確信這世界這一切終將如她所願。
手術剪扎進了紅蛇的身體。
世界斷裂，宇宙嘶鳴。
八樓。
小小的孩童一個接著一個，站成一排。
在他們對面，一具具高大的腫脹人軀蹲坐下來，儘可能溫順地將自己的腦袋鑽進他們的懷裡。
那是一個個扭曲而溫情的擁抱。
邱晚庭雙手抱臂，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準備好定居在這個副本的原生世界了嗎？」他語氣平靜地分析著，「你們現在是徹頭徹尾一點詭異沾不上的人類，想要脫離副本的掌控輕而易舉。」
「但是陸其生他們，本身就不是原生世界出產的人類，身體更是常年被詭異控制著，靈智也不剩多少。」
邱晚庭的語氣毫不留情，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剖開孩童們尚且正在自欺欺人的現實，「等到副本和原生世界重新連通的那一刻，他們是跟著你們一同去往原生世界，還是被原生世界視為副本的低級詭異衍生物拒絕接收，這誰也說不好。」
「所以，你們做好決定了嗎？」
溫情脈脈的氛圍被強行打破，孩童們沉默了。
諸葛佳佳最後為劉安邦理了理他有點長的頭髮。
「邱老闆，」她學著其他玩家的稱呼，這樣叫道，「將詭異副本與原生世界打通的設想，就是我們提出的。你以為，我們在研究的過程中，沒有想過這種更為殘忍的可能嗎？」
「但是哪怕是死，也比讓他們泡在醫院的池子裡毫無尊嚴地苟活要好。」
半張臉猙獰如厲鬼的女孩回過頭，看著邱晚庭：「與其擔心我們，不如多擔心擔心你們那位在舊檔案室的小朋友。」
「之前，你們不是計劃要炸掉斗盆的嗎？」
「怎麼直到現在，也沒有聽見爆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