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家


  南疆說:可以走了。

  南疆說:記得背上我們提前準備的降落傘。

  但南疆沒有動啊,腫脹人軀們沒有動,孩子們都沒有動!

  為什麼啊?!

  他們準備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用這副幾乎沒有任何行動力的可笑的孩童的身軀!

  

  先是至親至愛離開了他們,然後詭異直播間關閉,再無回去的可能,道具清空,異能失效,失去了大人的身體,沒有力量,容易冷,容易生病,容易死,最開始的時候連生活都不能自理,連吃飯喝水都需要別人幫助!

  何其可笑,何其絕望,可他們怎麼能放棄?他們的愛人還在等著他們!

  於是他們用頭腦,用團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用最後一絲微末的希望,用絕境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可笑的幸運——終於,終於就在今天,就在此時此刻,他們終於與自己的愛人重逢,他們終於得以離開詭異世界。

  ——你卻告訴我,只能我一人獨活?

  ——你卻和我說,我的愛人,我剛苦熬了千百日夜與之重逢的愛人,註定會死?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要遭受這樣的對待?是我吃的苦還不夠嗎,是我遭受的厄運還不夠嗎,是我付出的努力還不夠嗎?為什麼偏偏是我,是我們?

  為什麼要給我希望,卻又將它活生生地從我掌心剜走!

  諸葛佳佳靜靜地站在那裡,感覺無盡的悲愴和忿怒在自己那具面無表情的空殼子裡灼灼燃燒。

  可劉安邦卻突然動了。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巨大的、可以徒手擰斷詭異員工頭顱的手掌,輕輕地,緩慢地,落在她臉上,粗礪的指節勾去了她臉上不知何時落下的一滴淚。

  太輕了,像蝴蝶的翅膀擦過她的臉。

  諸葛佳佳睜大了自己僅剩的獨眼,看見劉安邦那幾乎不成人形的臉上,慢慢慢慢地揚起嘴角。

  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被這一個醜陋的笑容熄滅了,留下的是鼻端的酸澀,內心一個極大的空洞,空洞裡藏著一個柔軟的巨大的怪物,那是無盡的悲慟。

  而劉安邦已經做完了他想做的一切。

  腫脹人軀彎下腰,像在柔軟的鳥巢里放下一枚鳥蛋,他慢慢地放下了懷裡的孩童。

  走吧。他後退一步。走吧。他腫脹泛白的魚眼貪戀地望著她的臉。走吧。他緩緩地抬起手,像一個剛學會說再見的孩子,向她揮了揮手。

  走吧。走吧。走吧。

  快走吧,我的愛人。不必目送我馴順地走進那個良夜。

  很幸運能遇見你,很高興能在此送別。

  從此心滿意足,死而無憾。

  諸葛佳佳呆呆地望著劉安邦。

  小女孩撲進怪物的懷裡,牙齒狠狠咬在那一層腫脹的人皮上,藉此強行抑制喉嚨里的號啕。

  蠢貨,王八蛋,你那被水泡了的腦子怎麼就學不會轉彎?

  為什麼我只是憤怒,只是悲哀,沒有留戀?為什麼我直到現在,都沒有同你告別?

  我不走啊。

  我不走,你已經自說自話地拋棄了我一次,這一次,你又如何能將我甩開?

  我的生命是你給的,我的身體曾孕育在你的體內,我的血肉就是你的血肉。

  這一次,每一次。

  不能同生,我們共死。

  ——且讓他們停在這裡抱一會兒,最後時刻來臨之前,讓他們享受最後的溫存。

  ——擁抱之外,還有什麼?

  世界總是來來回回。

  詹姆斯醫生想。

  詹姆斯醫生在奔跑,他呼哧呼哧地喘息著,撕開自己礙事的白大褂,竭盡全力地擺動著兩條腿。他超過劉醫生,超過護士長,超過清潔工,躲過砸落的燈管,跳過橫道的桌椅。

  他要逃命。

  所有的醫院職工都在奔跑,連那些苟延殘喘的詭異也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扶著自己搖搖欲墜的半個腦袋狂奔。

  【警告:當前副本已被玩家通關,副本即將毀滅。】

  【警告:當前副本已被玩家通關,副本即將毀滅。】

  血紅的彈幕反覆在他們視野里刷新,身體裡原本充沛的力量被無限削弱,死亡倒計時同時響在每個人耳畔,他們本來是副本一經毀滅立刻為其陪葬的小詭,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副本被通關的同時,所有詭異員工的視線都被腳下綻開的白光吸引。

  他們能聽到那些聲音,是家鄉,是他們的原生世界在呼喚著他們!

  它在迎接他們回歸!

  醫院職工喜極而泣,即使副本毀滅,他們竟還有一條生路——這條路或許更好,他們可以回家了!

  而他們現在每個人都身懷詭異的力量,他們不老不死,他們神鬼莫測,回去後,他們還可以倚仗這份力量,享受更優渥的生活!

  現在,他們只需要逃命,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腐朽的副本,迎接他們的就是最美好的未來!

  詭異們拖著越來越孱弱的身體,竭盡全力地奔跑著。初時還滿面驚惶,後來卻已經狂笑出聲。他們超過自己的一個又一個同事,他們的心臟持久地亢奮地跳動,他們歡呼著狂奔。

  冥冥之中家鄉已經為他們指明了方向,在那裡,在前方,家鄉已經為他們敞開了第一扇門!

  詹姆斯醫生跑得最快,他總是第一個,他看見了那扇光門,他狂喜地伸出了手——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

  硬生生止住了他狂奔的去勢。

  詹姆斯醫生跌跌撞撞地停下腳步,抱住自己被拍紅的手,茫然地抬起頭。

  好像……剛才好像,有人和他擊了個掌?

  擋在光門前的一道身影悠然收回了手。

  「著什麼急啊,諸位?」

  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刻意拉長的音調,從容不迫的吐息,生生刺激著每一個詭異的砰砰狂跳的心臟。

  「——急著逃命嗎?」

  他說,「兢兢業業的雷宏院長還在和我的同伴打生打死,你們作為他手底下的員工,就這樣棄他不顧,恐怕有些不仁不義了吧?」

  邱晚庭站在光門之前,以一己之力,擋住了所有詭異員工的生路。

  光門前的走廊里,詭異越來越多,他們堵在這裡,吵吵嚷嚷,揮舞著拳頭,眼看著馬上就要強行衝破這單薄的防線,將邱晚庭踩在腳下。

  「我說啊,安——靜。」

  邱晚庭一人對峙人山人海,渾然不懼,談笑風生。

  可這一句之後,全體詭異卻突然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憤怒的嘴張張合合,發不出一聲咆哮。

  光門之前,鴉雀無聲。

  ——那麼,且讓邱晚庭再阻攔一會兒醫院員工。

  ——光門之外,還有什麼?

  白光越來越盛,從詭話私立醫院各個裂隙中奔涌。

  古小美帶上墨鏡,即使那墨鏡在強光之中根本無濟於事。她不顧形象地趴伏在地面上,竭盡全力地將臉龐貼近一條裂隙,光芒盛滿了她眼窩的小小陰影。

  自上而下,她從白光里看見越來越近的景象。

  那是車水馬龍的城市,城市之上,是疾馳而過的列車,列車之下,是仰望的人群。

  ……是家。

  那是她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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