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出太陽了
「出光門者,皆視為叛徒。」
唐梨說。
她的警告不被他人所聽聞,可是背景里,詭異員工已經一個接一個躍下光門。
他們自恃身為詭異,連降落傘也不需要,只要雙腳離開副本,他們就已經逃出生天。
可是。
驚慌的慘叫聲。
齊翠茗哀嚎著在半空中蜷縮,她已經看見了家鄉的天空,可是她無法墜落,無法離開副本的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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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經下一秒就會潰散的副本,在此時此刻卻仿如迴光返照,壓榨出心臟處最後一泵生機。一根根粗壯的紫黑色肉肢自開裂的牆壁深處迸出,直直襲向每一名詭異下墜的身體。
而與此同時,詭異員工們感受到一股難以忍耐的奇癢,那癢意自腹部生發,詹姆斯醫生伸手去撓,竟在一把撈到了一根細長柔韌的血管。
它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它自肚臍處破體而出,又與副本伸出的肉肢接在一起。
它們渾然一體,像是一個龐大軀體裡本就完整生長的一部分。
此情此景多麼似曾相識啊。
詹姆斯醫生一次次地剖開人體取出嬰兒,在絕望的顫抖和恍悟中,他意識到了這是什麼。
……臍帶。
臍帶把他們和副本緊緊相連。
詭異們像被鐵鉤穿透了嘴吊掛起的魚,他們向上翻轉著身子,全身的力量都掛在肚臍處與肉肢相連的硬幣大小的連接面上。
痛啊,痛啊,如同身體的一部分即將被活生生扯斷,肚臍周圍的皮肉隨時可能被掀起斷裂,可那肉肢又如此堅韌,劇痛從腹部席捲全身。
一切都是驚人的諷刺,他們曾一批批逼著成人轉化的「嬰兒」去死,而現在他們嚎哭著,蜷縮著,成為一個個被臍帶吊在半空中的嬰兒。
是啊,副本本就是他們的母體,一切營養與饋贈皆來源於此。
那麼,詹姆斯醫生恐懼地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副本並未允許他們離開。
虛弱穿透他的身體,那臍帶宛如吸血的惡鬼,原本充盈在體內的力量盡數被吸走。
——如果副本要將這一切收回。
四臂詭異掙扎著,其中的兩臂逐漸凋零。
——如果他們從詭異之軀淪為普通人。
那哪怕他們能擺脫副本回到原生世界。
他們又能從高空墜落中活下來嗎?
副本之內。
唐梨用手掩住眼睛,血珠一粒一粒自她的指縫之間溢出。
你在等什麼呢,主播?
彈幕問她。
還在等什麼呢?為什麼時至此刻,為什麼你寧可承受眼睛的劇痛,也不曾選擇收回自己上百個化身?
數分鐘之前,唐梨對腫脹人軀說:回去吧,帶上你們的愛人。
——但是記得,同樣也帶上我一起。
腫脹人軀懷抱著孩童,在藍天之下無盡地墜落,而就在此刻,小小的唐梨一個接著一個,攀上他們的肩膀。
她們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她們的手掌就是我的手掌。
狂風之中,小小的唐梨是一個個勇士,她們攥著腫脹人軀的頭髮迎著風站起,高高地伸出了左手。
每一隻手的掌心都繞著青金色的同心圓。
我親愛的神明啊。唐梨痛得渾身發抖,蜷縮在即將凋零的副本之中,她遮住眼睛的手終於放下,她的眼睛終於睜開。
那雙眼在異能已經完全枯竭的此刻,仍然璀璨瑰麗,每一枚眼片都倒映著唐梨小人所見到的天空,又因為疼痛而蒙上一層瀲灩的水光。
我所敬愛的神祇。唐梨喃喃地默念。
請你睜開你的眼睛。
我們的腳下是我獻祭的犧牲。
我曾從你手裡取走一樣。
這些是我對您百倍的供奉。
禱詞聲中,青金色的同心圓在上百個唐梨小人手中同時亮起,如同神明睜開的眼睛。
祂透過唐梨的手俯瞰著這片陌生的世界。
那麼你們還能再勇敢一點嗎?唐梨問。
小人們鬆開曾緊緊攥著腫脹人軀的手,她們任由高空的狂風將她們帶走,帶往四面八方。
她們落到哪裡,哪裡就是神新的領地,領地上的種種詭異,皆為神新的屬民。
地面上。
「那是……雪嗎?」
六月飛雪?
人們抬著頭,仰望著天空,脫口而出的問題卻不知該問誰。
飛行器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一片雪。機械臂撈起一片雪。慶豐年彎下腰,撿起一片雪。
「人體實驗……參與者名單。」
「人體實驗對象背景調查……」
「實驗日誌,第七十八組第675天。」
人們緩緩念出雪上的字,他們開始發抖了,那當然不是雪,那是罪證,那罪證血跡斑斑,在白紙黑字中無聲地流淌。
人們去撈更多的飄零的紙,陰冷森寒自指尖席捲而上,真的像觸碰了雪,觸碰了萬載寒冰,他們在烈日之下毛骨悚然。
原來是這樣嗎?
雷氏私立醫院,原來掩藏著這樣多的秘密?
第一聲嚎哭響起,中年男人在電腦前敲打著桌子:「我的媽媽!我看見了我媽媽!」
受害者。
女人捂住了嘴,眼裡落下了淚:「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我的媽媽、我媽媽不會做這樣的事!」
家屬。
門外的調查員神色冷峻:「你在432事件之前一周離職,現在,我們在部分資料中發現了你的名字。請配合調查。」
加害者。
「是你嗎?我的女兒,我的女兒自從和你談戀愛之後就感染了詭異!她卻出現在了醫院的實驗名單里?是你!是你把詭異轉移到她身上!你害死了她!」
漏網之魚。
這世界混亂著,燦爛的陽光下,一場六月的雪仍未落盡。經年的冤魂哭著笑著,死於非命的透明身軀還在大雪之中盤旋。
就在這一刻,經久未息的寒意辛辛苦苦穿透數載時光,終於在這歲月靜好的時代降臨。
古小美還站在醫院前。
她抬手接下一張紙,睫毛低垂,像輕輕捻過一隻白蝴蝶。
紙上恰好印著自己的名字。
實驗體古小美,實驗體古小鷹。
「我很抱歉。」顫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中年男人泣不成聲,「我很抱歉。」
432事件,他在那座空空蕩蕩如同鬼城的醫院裡盤桓了五十八天,他分明並非一無所獲啊,可是加害者和受害者竟一同失蹤。
那些線索最終也只成了一紙空談。
他的執念徘徊至今。
古小美回頭看著他,看著慶豐年每一道皺紋里都刻畫著愧疚懊惱的臉。
她沒有指責,沒有憤怒,也沒有笑容,沒有寬慰。
「我曾和你一樣恨過自己。」
她說,語氣卻出奇的溫和,「總得往前走,把一切背到身後往前走。」
她仰起頭,望著湛藍天空下的空闊天光,在她眼裡,那些紙頁盤旋如飛鳥,每一頁都被陽光照得透亮。
「至少現在,出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