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再多一點野心
盤旋的紙頁還未盡數落地，怪物已經被狂風裹挾著從天而降。
身材魁梧、猙獰可怖的腫脹人軀，他們幾乎沒有做任何降落的準備，強壯的身體就是最好的防護。彎曲的手臂如同銅牆鐵壁，緊緊保護著懷裡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孩童。
「那是什麼？」調度室里，半空中墜落的景象被實時投影在大屏幕上，年輕人驚得從電腦前站起身，「有怪物！有怪物挾持了孩子！」
「古」的ID在屏幕右下角閃爍：安全。
古小美仰著頭，眯著眼睛分辨那些熟悉的身影，心臟怦怦跳著，眼裡全是喜悅。
又一次地，唐梨兌現了她的諾言。
「那些孩子需要幫助嗎？」慶豐年急促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高空、惡鬼、孩童，三個詞的組合能夠激發幾乎所有正常人的焦慮和保護欲。
「不，」古小美嘴角泛起笑意，「你看不出來嗎？怪物在保護他們。」
「可是……」慶豐年驟然失聲，「這又是什麼？！」
像陽光紡成了絲線，藍幕之下，一張堪稱璀璨的光網倏然張開，幾乎遍布了他們的頭頂，籠罩了整個天空。
小小的唐梨，她們每個人的手心都溢出水波一般的光芒，這光芒漸漸渲染成金色的光線，在藍天的底色里閃閃發光。
延伸著，從這個唐梨的手到那個唐梨的手；交錯著，在狂風的鼓盪下，織成一面鋪天蓋地的羅網。
羅網之下，是森然排列在醫院中央的一個又一個巨大的貨櫃，透明的箱體裡是幽藍的液體，液體裡浸著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肉塊。
就在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那些原本緩慢蠕動的紫黑肉塊驟然激動起來，像蝌蚪變成青蛙，它們生出無數細小的足，在幽藍的水裡不斷蹬動。
一團團紫黑肉塊踩著水漂浮到最頂上，似有意識一般一次次一同撞擊著箱蓋，幾乎要撼動那原本堅不可摧的貨櫃。
光網下降的速度快得驚人，很快便超過了怪物和孩童，距離地面幾乎只有數米之遙。
「後退。」古小美對身後的中年男人說，自己反而上前一步。
她若有所覺，她高高地抬起手臂，掌心向上。
——直到一團最輕最輕的重量，吧唧一下掉落進她的掌心。
小小的唐梨四仰八叉地坐倒在那裡，瞪大眼睛，和古小美對視。
古小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唐梨，我看見你了。」
耳麥里，唐梨虛弱的聲音像是從極遙遠處傳來，卻仍可聽得出笑意：「嗯，我也看見你了。」
「你的家鄉很美。那麼，再讓我幫你們一把吧。」
光的羅網終於在此處降臨。
虛無的光線穿過了貨櫃，也穿透了其中聚在一起的紫黑色血肉。神的恩澤包裹著那些尚未生出靈智的詭異，像是積雪遇上陽光，那些肉塊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它們心甘情願地在光芒之中自由地舒展身子，直至全然消失於無。
——那是集整個世界之力，持續數年積攢下來的最精純的詭異力量。
此刻一切都被獻祭給神。
小小的唐梨們在新世界的地面上奔跑，腳底卻不沾染一絲異國他鄉的塵土。她們乘著風藏身於光，貨櫃空了，她們就往更遠處去。
而在此時，沉重的落地聲終於響起。
古小美猛然上前一步，看見巨大的怪物重重摔落在地，那被水泡得腫大驚人的身子四肢斷折，顯然遭受了不小的衝擊，但護在懷裡的孩童，卻仍舊毫髮無傷。
諸葛佳佳顧不上觀察四周，她焦急地轉過身去，觀察摸索著身下腫脹人軀的狀態：「劉安邦？你怎麼樣？！」
劉安邦口鼻出血，幾乎不能動彈，但仍然活著，分明是呆滯的外凸的雙眼，望著諸葛佳佳的眼神卻滿是溫柔。
——她活著，他也活著，他們終於在新世界相擁。
這一瞬，諸葛佳佳全然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她捂著嘴，淚水迅速充盈了眼眶，仿佛直到這一刻，渾身奔涌的恐懼和憂懼才擊中了她的靈魂。
在這對愛人身後，越來越多的腫脹人軀抱著孩童落地。
古小美站在原地，沒有打擾他們，她滿懷愛意地注視著那些她親手養大的、終於得償所願的孩童，感受到懸在心上的那一顆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太好了，太好了。」她喃喃道，眼睛也紅了，聲音近乎囈語。
這一刻，她意識到這已經是她竭力構想的最美好的結局。
小小的唐梨叉著腰，站在她手心裡，同樣注視著這喜極而泣的一群人。
她成熟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拍了拍古小美的腦袋。
耳機里，還在天上的那個唐梨也虛弱地嘆了口氣。
「——要求太低了啊，小美，不如再大膽一點呢？」
當我們終於能夠開口，向命運索要饋贈，為什麼不敢再多一些野心？
於是那道光網驟然亮起，每一個格子裡，都恰好鑲嵌著一名腫脹人軀破破爛爛的身體。
——既然神祇已經將你們放逐出祂的國。
——既然你們已經不配繼續身為詭異。
唐梨低聲道：「那我只好代神收回祂的饋贈。」
於是——
光芒籠罩著他們，將那些猙獰可怖的龐然巨物渲染成明亮的顏色。
諸葛佳佳被留在光芒之外，她慢慢慢慢地伸出手，試探地觸碰那張籠住愛人的光網，觸感溫涼，指尖漾出道道漣漪。
那巨大的光人越來越小，連方才摔斷的殘肢一併盡數舍離，仿佛之前泡得腫脹的那一層是一圈厚厚的飽滿多汁的果皮，在光芒的烘烤下完完全全地褪去。
褪去之後，藏在其中的果核便重新顯露於諸葛佳佳眼前。
小小的女孩屏住呼吸，感受到剛剛平復的戰慄變本加厲地控制著她的身體。
那麼熟悉，那麼熟悉。
久違啊，久違了。
諸葛佳佳好想哭啊，可她不敢，她不情願，她怕一個眨眼就錯過了這一切，她貪戀地望著光里最後留下的那道身影。
是嗎？真的嗎？這一切不是臨死前的夢境嗎？
光芒散去的時候，一個中等身材、五官平和中正的男人顯出他的身形。
——劉安邦顯出他的身形。
劉安邦驚慌而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劉安邦從頭到腳地摸索著自己，劉安邦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前方注視著他的女孩，劉安邦再也不能移開視線。
就這一瞬間他就忘記了一切，忘了自己方才身上發生了什麼驚天的改變，忘了去警惕去探索周邊的環境，他貪婪地注視著那個小小的姑娘。
是嗎？真的嗎？這一切不是臨死前的夢境嗎？
兩個人在對方眼裡看見了恐懼，看見了惶惑，看見了失而復得的戰慄和狂喜。
於是像是聽見了發令槍憑空一聲響，劉安邦號啕大哭地撲上來，把諸葛佳佳緊緊攥進懷裡。
——太難聽了，太嚇人了，像一隻夾著尾巴受了委屈的大狗發出咆哮般的抽泣。
就是這一聲熟悉的久違的哭嚎嚇了諸葛佳佳一激靈。可多麼奇怪啊，諸葛佳佳的心也就這樣安定了下來。
她想，她想，心裡近乎帶了些沾沾自喜：就算是在臨死之前的幻境裡，我也絕不會想聽見這樣一聲難聽的嚎。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必然都是真的。
那些惶惑那些懷疑都在此刻被打破，藍天之下，諸葛佳佳摟住劉安邦的頭，破涕而笑。
——於是，於是，於是啊。
朋友們，且為他們歡呼吧，且舉杯告別他們波瀾壯闊的過去。
——因為時間就此開始流動。
——流向他們無窮無盡的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