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摸屍
一切都在瞬息之間發生。
唐梨的眼睛被少年人的手蒙住,是著意不叫她看見他們行進的路線。
下一刻,唐梨的心劇烈地跳了幾下,她覺得自己飛了起來,耳朵里灌滿了呼嘯的風聲。
是少年在抱著她奔跑。
唐梨能想像到自己身邊飛速倒退的街景。靴底踏在瓦片上的輕響接連不斷,幾個縱躍之後是輕盈的落地,於是唐梨又能想像出少年如一隻燕子一般在屋檐之間起落。
少年姓韓,唐梨聽見有人叫他「韓教頭」。
不過十來歲的年紀,他卻似乎已經在這殺手門派里當上「官」了,也確實有一身本事。
他們身後傳來或輕或重的腳步聲,唐梨猜測是賣花女和挑夫等人追了上來。可是沒有誰能追得上少年,也沒有誰敢讓他停下來等一等,唐梨心想,或許這個少年竟是這群殺手裡面的領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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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少年突然問。
疾行了那麼久,他的聲音卻依舊平穩,呼吸絲毫不亂。
「唐梨。」唐梨脫口而出,並不對自己的真名遮遮掩掩。
她仗著自己年紀小,不易叫人覺得冒犯,理直氣壯地反問少年道,「你呢?」
「我姓韓,韓紂。」唐梨的態度反倒逗樂了少年,於是他也坦坦蕩蕩地回答,「你知道紂王嗎?就是那個『紂』。」
好乖戾的名字。唐梨心想,叫人聽了就覺得陰晴難定、喜怒無常。
「見過死人嗎,小唐梨?」韓紂仍帶著笑意,伏在她耳邊道,「聽好了,咱們『解百凌』有個規矩——」
少年音帶著婉轉的意味,像在念詩又像念短促的咒語,「新人進門,先見死人。」
新人進門,先見死人。
唐梨心下一緊,卻也沒有太多意外。
置身詭異副本之中,又是從上個副本里打熬出來,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小女孩兒脆生生道:「當然見過。」
「見過鄰家白髮蒼蒼還偏要下地幹活的累死的伯伯,見過連著六年生了七個孩子最後大著肚子死在床上的嬸嬸,見過路邊不知道是凍死還是餓死的女孩。」
四五歲的孩童,空靈的聲音里無悲無喜,所以心懷善念者聽到的是憐憫,心存惡念者聽到的是漠然。
韓紂笑了一聲,唐梨不清楚他笑里含的是什麼意味。倒是後面不知道有誰耳力好,忍不住接了一句:「小丫頭片子沒見過世面!那哪一樣?他們又不是被人殺死的。」
唐梨不作聲了,像是恐懼似的往韓紂懷裡縮了縮。
只有韓紂聽見她小聲兒回了一句:「有什麼不一樣呢?同樣是死於非命。」
搜刮民脂民膏、貪得無厭的官人殺了他,刻薄寡恩、為了「香火」不顧一切的丈夫殺了她。
有什麼區別呢?那些兩手乾淨的人,卻和你們造著同樣的孽。
韓紂發出幾聲肆無忌憚的笑。
這小女孩兒多有意思,你說她幼稚,她看得比後面那群酒囊飯袋更通透;可你若說她早熟,偏又透著一股子忿忿不平的天真。
「我親自帶她,」韓紂理所應當地吩咐一聲,「你們不可插手。」
並沒有人想要插手。只有方才那人猜出自己被韓紂嘲笑了,不服地嘀咕一句:「先等她進了門再說吧。」
進門。
韓紂終於放下唐梨,他隨手一扔,也不顧四五歲的小女孩兒是否能趔趄地站穩。
唐梨的視野也在同一時間恢復。
但比視覺更先一步帶來不祥預兆的,卻是嗅覺。
時隔一月,唐梨聞見了熟悉的血腥氣,濃郁得幾乎要在空氣里洇出一片紅色的霧來。
眼前是高聳而沉重的院門,韓紂輕輕一推,左半扇門應聲而開,於是唐梨看見庭院之內的景象。
並非屍山血海,七八具屍體堆在一起,曝曬於光天化日之下。
論及場面的恐怖詭異,這不及當初在蟋蟀斗盆之內所見的碎屍巨蟲之萬一。
可是卻更叫唐梨覺得寒意森森。
——因為真實。
之前的碎屍巨蟲是與現實場景相去甚遠之物事,它像是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然而此時此刻在眼前的一切,你知道裡面不必混雜半分詭異和怪力亂神。
幾個足夠殘忍的普通人,就可以叫這一切發生。
韓紂這才從這古怪丫頭眼裡察覺出幾分懼,他饒有興致地將她往前推了推:「來吧,見一見新鮮熱乎的屍體。這還是你蔡師兄的功勞。」
「聽好了,」韓紂在唐梨耳邊愉快地宣布考題,「丟三落四的小蔡在殺完人之後發現,他不小心弄丟了自己的令牌。」
「令牌在哪裡呢?」少年笑意盈盈,「臨死前的人可是瘋得狠吶。」
「小蔡的令牌被人拽了下來,有可能攥在他們手裡,有可能藏在袖裡,也有可能……咬在了嘴裡?」
「——你的任務,就是找到令牌。」
唐梨想。
他們要讓我逐個翻找那些屍體。
一具一具,他們要我要翻動死人的衣袖,將手伸進死人的衣襟摸索;他們要我掰開死人因為痛苦和恐懼而緊攥的手,他們要我將手指探進死人牙關緊咬的嘴。
唐梨想,於徹骨的寒意之中,她幾乎覺得諷刺。真是荒謬,每當她漸漸掉以輕心的時候,詭異副本就會捅她一刀,教她好好看清現實。
於是便收起那一顆輕鬆跳動的心。
回到原生世界一個月養出的那點子嬌縱像是一層薄霧一般從她身上褪去,唐梨又做回那個臨危不懼的詭異副本主播。
她沒有任何推拒,面上也幾乎見不著什麼慌亂。眾人注視之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慢慢地邁開步子,向庭院中的屍體走去。
唐梨壓著心頭翻湧的不適和毛骨悚然之感,一具一具觀察著那些屍體,試圖從中看出什麼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