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活人
唐梨一具一具看過那些屍體。
他們無一例外都是被銳器所殺,傷口皆在人體要害之處,刀刀狠戾,一擊斃命。
血腥氣混著酒氣。
死者都是三四十歲的男性,衣著打扮已經超出了底層人的範圍,他們大腹便便,衣衫凌亂,腰裡掖著香巾,頰上蹭著口脂,有幾個即使死了,手裡還攥著酒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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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想,這群人被殺死的時候,或許正在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在尋歡作樂之時被奪去性命。
「令牌有多大,什麼模樣?」唐梨回頭問。
韓紂喜歡她這股就事論事的勁兒,也樂得給她一點提示,他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塊腰牌,衝著唐梨晃了晃:「比這個小一圈兒。」
唐梨瞥了一眼,略略鬆了口氣,認為死者不可能把它藏進嘴裡。
令牌必須近身之時才能接觸到,而死者都是被一刀捅死,沒有什麼掙扎餘地。
那麼,唐梨首先排除三具伏倒在地、致命傷在後背的屍體。
還有四具。她不是偵探,也分析不出什麼花樣來。
唐梨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下身去,伸手去探一名紫袍男人。然而只碰了一下,唐梨就倏然收回了手。
……還是軟的,白膩膩的肥肉猶帶著一絲溫熱。身體還沒有僵硬,沒有冷下來,他們剛死不久。
真是糟糕。
唐梨抿了抿唇,心中徒勞地安慰自己,至少這樣她不至於硬掰他們僵硬的指節。
唐梨檢查了他肥大的雙手,又摸索了一下他的衣袖,沒有令牌。
下一個。
也沒有令牌。
下一個。
……唐梨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主播你……」「主播,你幹嘛呢主播?」「我真服了,主播你注意一下形象。」「主播以你現在這個年齡咱們不建議哈……」
「主播你到底為什麼在摸人家的腹肌啊啊啊啊!」
滿屏彈幕在唐梨眼前飄過,她無動於衷。
她的心臟急促地跳著,幾乎讓胸腔感到疼痛。
不對勁。不對勁!
這個人的腹部還在極輕微地起伏。
唐梨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他還活著!
那個所謂的「蔡師兄」,竟然漏了一個人沒完全殺死?
怎麼辦?他現在有意識嗎?她要救他嗎?她要告訴韓紂嗎?
這個時候,那個人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動了動。
唐梨的耳朵嗡地一聲,條件性反射地側過身子,在此人身旁蹲了下來。她垂下頭,假裝在翻找他的衣袖,實則遮擋住身後眾人的視線。
兩個人的手就在此刻交疊在一處。
那人的手顫抖不停,竭盡全力輕柔地在唐梨手心地滑動。
救、命。
唐梨的背上沁出一身冷汗。
她要救他嗎?
不需要她做什麼,唐梨的思緒紛亂地從她腦海里一掠而過,甚至不需要她冒險。
只是假裝沒有看見,只是假裝自己沒有發現這人還活著。他沒死絕是蔡師兄的過錯,而她只是個四五歲的孩童,哪怕後來發現少了一具屍體,誰又能追責到她身上?
前二十年的文化培養浸透了她的骨血,根深蒂固地叫她向善,生命的重量時時刻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那人半睜開眼睛,唐梨這才意識到他竟是個年輕人。
蒼白的臉上殊無血色,像哪個不諳世事的富家公子,只是去喝了一場花酒,沒想到竟淪落到如此境地。
年輕人哀哀地望著唐梨,像一頭落入陷阱的遍體鱗傷的鹿,眼尾蓄著一滴淚,他無聲地乞求著一個小女孩兒的憐憫。
唐梨的齒關不由自主地咬住了腮內的軟肉,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看見了新的東西。
或許是倒地姿勢的原因,唐梨看不見這人的傷口,只能看見他身上和其他屍體一樣沾了血。
但他的腰間側邊卻鼓起一硬物,唐梨有上個副本的經驗,那硬物撐出的褶皺如此眼熟,他分明藏了一把匕首。
唐梨驀然一頓,寒意從腦後潑了滿背。
——這個人真的像他表現得那樣弱勢嗎?
到底是有個倖存者奄奄一息地倒在這裡,還是屍體裡面混進了一個蓄勢待發的復仇者?他到底是忍著重傷苟且偷生,還是守株待兔伺機而動,假扮成屍體,就為了跟進殺手的老巢,他心裡還藏著別的籌謀?
如果是後者,那她離他那麼近,如果她真的不順著他的意思來……
唐梨渾身發冷:她的命就掌握在此人手中。
繁雜的思緒在唐梨耳邊叫囂著,於情於理,唐梨知道自己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她不得不賭一把,放過他,繼續去完成自己的事,尋找那枚失蹤的令牌。
若是他真的像她懷疑的那樣有本事,那便希望他做事下手能幹淨些,別給她惹麻煩。
就在這時,那人的手卻又動了動。
在唐梨的遮擋之下,他不動聲色地從袖間推出了一樣東西。
木製的,形狀有些眼熟,比韓紂身上的那塊小一圈。
——正是那枚消失不見的令牌。
年輕人好像被唐梨的沉默和猶疑弄得慌張了,為了讓她配合自己,他主動將那枚令牌給她。
……這樣啊。唐梨想。
現在,只要撿起那塊令牌,她就可以交差了。
再也沒有繼續躊躇的理由,唐梨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睛,像是無聲地和年輕人達成了一筆交易。
小女孩兒撿起令牌,站起身來。
而年輕人在她身後驀然放鬆下來,重新閉上了眼睛。
唐梨有些開心地露出一個笑容,她舉起手上的令牌,衝著韓紂等人近乎炫耀地搖了搖。
韓紂懶洋洋地抱著雙臂瞧著,臉上難辨喜怒,看見唐梨完成了任務,也只是衝著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把令牌交過來。
唐梨過去的路上還要橫亘著年輕人的兩條長腿,方才,處於對死者的尊重,唐梨一直下意識地繞著屍體走,但在這個時候,她卻毫不猶豫地從上面重重地踩了過去。
年輕人像是全然領會了她的意思,在地上一動不動,愈發坐實了自己「屍體」的身份。
唐梨來到韓紂腿邊,把令牌給他,毫不客氣地抓住他的衣角,叫他能擋住自己的半個身子。
韓紂揚起嘴角,眼睛直直注視著她:「做得很好……」
小女孩兒卻絲毫沒有擺出方才雀躍的笑容,她面無表情地用黑黢黢的眸子和他對視。
小手往庭院中、年輕人的方向一指。
脆生生的童音:「我害怕。」
「——那裡有個人,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