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夜談
床板硬得能硌死老鼠。
枕頭也能。枕頭是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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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梨面無表情地在床上嘆了口氣,瞧著洗漱完的賣花女緩步走來。
一燈如豆。
燈下看美人。
那賣花女約莫十六七歲,生得一副古典美人的樣貌,身量纖細窈窕,渾身上下除了一支素釵,並無半點首飾。她攬唐梨入懷,懷裡也無半分香氣。
賣花女用未塗蔻丹的手指懶懶地撩了一縷頭髮在耳後,見這小女孩兒默不作聲地仰頭望著她,不知怎的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笑道:「咱們這一行啊,不能佩金玉,怕它反光,也怕它有聲響。連個香囊兒都不能戴,衣裳也不能薰香,怕沾了那味道,惹了人注意。」
賣花女這麼說著,語氣里已帶上悵然。下一刻卻又笑開了,一手拔了素釵,讓那黑髮散落滿背,另一手已經遮住唐梨的眼睛。
她柔聲道:「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唐梨在她掌心裡眨了眨眼睛。想到明天還要習武,眼前又是一黑。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片黑暗中,唐梨聽見賣花女笑道,「我聽聞,普通人家的孩童,在睡前都要爹娘講故事的。」
「——我便同你講講,我頭一回殺人的故事吧。」
黑暗裡,唐梨覺得自己身上的寒毛開始一根根站起。
「在咱們「解百凌」呢,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賣花女語調悠長,繪聲繪色地講道,「頭一次殺人,得先抓鬮,就和那小孩子周歲宴上抓周啊,是一樣的。」
「一張長桌上,各式各樣的刀戟斧鉞,明槍暗箭,陷阱吊索,還有那見血封喉的毒藥,纏動不定的毒蛇……這些一樣一樣,一應俱全地擺滿了。叫你蒙上眼睛,摸著哪個便用哪個。」
「傳說啊,摸著的殺人手段越歹毒,這殺手未來的成就就越高。」
「我呢,」賣花女的聲音沾了些自豪,「我可是頗厲害的一個。」
「——我抓著了毒蟲。」
唐梨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唰地全部冒出來。
蒙著眼睛的殺手在長桌上摸到了毒蟲。
「那毒蟲也是頗厲害的毒蟲,」賣花女笑道,像是在分享什麼幸運的經歷,「五彩斑斕的,身上還生著一簇簇的絨毛。光毒蟲的身價都要千兩白銀,我才剛入行,就這麼給了我,誰不羨我的手氣?」
唐梨又往被裡縮了縮,怕被她傳染上手氣。
賣花女的聲音幽幽地繼續響起。
「我殺的頭一個人,是一個姑娘。」
「那姑娘也就十六七歲吧,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家的女兒,也不知道上哪兒招惹了這樣恨她的人,竟要花錢買她的命。」
「哪怕我只是個未出師的殺手,請我殺人花的銀兩也不少呢。」
「我就趁著個晚上,也差不多是這個時辰吧,進了那姑娘的閨房。她還沒睡呢,點了盞燈,沒讓丫鬟伺候,自個兒在燈下拿著些木棍兒木塊兒磨磨敲敲。」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就叫制香。」
「她瞧見了我,可是怕極了,拿木棍兒擲我也就罷了,偏還要叫出聲兒來。我可不能讓她叫出聲兒來,我就趕緊捂著她的嘴,捂著捂著,就發覺漸漸的她不再掙扎,身子也軟了下來。」
賣花女的聲音含嗔帶怨。
「可把我給嚇了一跳。還記得我剛才說的不?「解百凌」的殺手頭一回殺人,都得用抓鬮抓著的手段。若是我真把她捂死,誰都得笑話我任務失敗,哪還有臉回來?」
「我就趕緊把她鬆開了,一摸還有氣兒,我也不敢耽擱,就捏開她的嘴,把毒蟲往她嘴裡一塞。」
唐梨的身子又是一麻。
「這毒蟲生來就會在人的腹里產卵,所以一進她的嘴,就蠕動著往喉嚨里鑽。那姑娘的喉嚨薄薄的,我就瞧著那層皮凸出一個蠕動的肉包來,還不住地往下拱著。」
「蟲上的絨毛帶毒,發作又快極了,爬過哪裡,哪裡就泛上一層極艷麗的紅。這時候,那姑娘還活著吶,突然睜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喉嚨里嗬嗬地說不出話,張著嘴兒,還求我救她呢。」
「瞧著她那模樣,也把我嚇了一跳,好在我學毒蟲這一門的時候用了工夫,你猜是怎麼回事?」
「被這毒蟲毒了的人,舌頭會變成紅色!」賣花女急急地接口,「我知道你會說舌頭本來就是紅的,我念書的時候念到這裡也納罕呢,可當你親眼見著了,就知道不一樣的地方。」
賣花女說著說著,把自己都說痴了,「那姑娘的舌頭變得像……像指甲花一樣紅,真漂亮,那根本不是人的身體裡該有的顏色。」
「然後,」輕悄悄的一句,「她就死了。」
……然後,唐梨就睡著了。
她實在太累了,哪怕睡前聽了賣花女的「鬼故事」,她照舊睡得黑甜。直到某一刻,她突然無聲地驚醒。
此刻她睡在席上,面著牆,背著賣花女。
細細密密的危機感像小雞的尖喙一般啄著她的後頸和脊背。唐梨悄無聲息地睜開眼,睡前燃的那一豆燈火早就滅了,但屋裡並不算伸手不見五指。
還有月光。
唐梨感受到了視線。
背後,有人在注視著她。
心跳如擂鼓,偏偏現在商城沒開,她無法使用任何道具探查身後的情況。
……是賣花女嗎?
屋子裡靜得嚇人,連呼吸聲也沒有。
唐梨緊繃著身子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太過用力,連脊背都僵得發痛。就在這個時候,她也橫下一條心,裝作睡覺不老實的模樣,慢慢地轉過身子。
她將眼皮壓得很低,用睫毛遮住自己的瞳孔偷偷向外觀察的那一線縫隙。
唐梨驟然對上賣花女直勾勾瞪著她的眼珠。
她一個激靈。
耳邊嗡地一聲響。心臟重重地一砸。
唐梨無聲地在心裡罵了一句,徹底將眼睛睜開了。
沒有必要再遮掩,沒有必要再裝作睡著的模樣。
——賣花女死了。
——死在了和唐梨共枕的這一張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