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我歡喜得緊。」
那瓶丹藥名為「潤體」，藥性溫順，潤物無聲，的確最適合從未習過武的唐梨。
唐梨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她要收回手，韓紂卻將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食指和拇指圈住她細瘦的手腕，韓紂感受到小孩子比成人更快的脈搏，在他指腹之下急促地跳動。
「今日我將丹藥給了你，可我也有幾句話，須得先知會你一聲。」
「唐梨，此時我信你，將你視為我的人。」
少年忽地眉眼彎彎，「那你便不是也得是了。」
分明只是攥著她的手腕，動作內斂，語調溫柔，唐梨想，卻遠比昨日裡拿著刀置於她的喉嚨更叫人毛骨悚然。
「若你背叛了我，若叫我查出來，你從一開始，就不站在我這一邊，唐梨，」他輕笑一聲，「為了你好，我得提前透露一二我的手段。」
「我將奪了你的殺手之名，叫你永世不得出師，再親自審你。但是，我不問你任何事。」
「——也好叫你，多多陪我段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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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
唐梨覺得圈住她手腕的分明是擇人而噬的惡鬼。
韓紂知道了，他知道玩家的任務就是順利出師成為殺手。若完成不了任務，玩家將被困於副本之中。
他甚至知道之前那些被他審訊的玩家並非不想吐露秘密，而是背後「有人」強迫他們「自盡」。
所以他說，我不問你任何事。
不問你任何事，所以，驚動不了背後的那個「人」。
你也就一直掙扎著在酷刑里煎熬，而求死不得。
仿佛置身荒原之中突然對上月光之下狼王濃綠的眼睛，寒意在她血脈中流竄，可唐梨面無懼色，宛若聽不懂其中暗藏的那些深重的威脅，她溫順地接受了韓紂的警告。
她甚至笑了笑：「我雖然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可到底心裡也有條界限。」
「既然已經得知江陰滅族之事的真相，我又怎會和他們同流合污？」
「一群罪大惡極的兇徒，僅僅是想一想，就叫人噁心。」
韓紂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
可離了韓紂的院子，往外走時，唐梨在心裡想。
——但你們也不遑多讓。
邱晚庭和姜繪擔心錯了，彈幕也在杞人憂天。
她怎麼會被韓紂蒙蔽，對這個門派心存善念？
是了，那解百凌罪大惡極，難道「解百凌」就是純然無辜的受害者？
昨日賣花女同她講的故事還言猶在耳：她接的第一個殺人任務，受害者就是一個無辜的十七八歲的少女。她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將她害死。
為了「金牌殺手」之名殺害江陰三族數千餘人是罪，為了金銀盈利殺害一名少女就不是罪了？
事關人命，哪裡有輕重之分？
解百凌是滿手血腥的惡人，門派也同樣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解百凌」一事嚴重損害了門派的利益，他們因此對叛徒恨之入骨罷了。
你若以為唐梨會因此對門派動容乃至心懷愧疚，那你就錯了。
唐梨心想。
我真正懼怕的唯有問心有愧。
但若是叫我在兩方惡人之間輾轉騰挪，不必擔心誤傷了誰，不必擔心蝴蝶翅膀扇上那麼一扇，就會有無辜之人殞命。
——那太好了。
——我歡喜得緊。
直到一刻鐘後，唐梨不動聲色地混入人群之中，溜進食堂蹭短期內最豐盛的一頓早飯，有些後知後覺的觀眾才開始斷斷續續發彈幕。
「……這就成了？」「這就能在NPC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胆地吃丹藥了？」「豈止呢，連丹藥都是NPC給她的！」「兜兜轉轉這個主播連積分都沒花啊！為什麼會這樣！啊——」
「所以呢？主播現在是什麼身份？」「混進NPC陣營的玩家？」「NPC派回玩家陣營的臥底？」「主播竟然還是雙面間諜？！」
雙面間諜唐梨女士面相兇狠地啃噬著一個半張臉大的驚人肉包子。
就在此時，忽地響起一聲尖銳的質問。
「——你怎麼敢上桌？！」
耳熟的聲音。
「你已經被大人厭棄，你已經被貶為雜役了！還以為自己是尊貴的門派弟子？荒唐！認清你的身份，只配點頭哈腰等著收拾殘羹剩飯的貨色，你怎麼敢在桌上吃飯！」
唐梨感覺自己好像在聽什麼經典款修仙小說，且正讀到炮灰對著虎落平陽的主角大放厥詞的那一段。就著這精彩的幾句台詞，唐梨香香地吃完最後幾口包子，才終於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
就在抬頭的幾秒鐘里，她腦子裡已經轉過了三到五種把對方氣得滿地亂爬的計劃。
先前那個面相刻薄的中年管事站在桌前，正面色鐵青地伸手指著她訓斥，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瘦弱少年。
唐梨清清嗓子，她放下筷子，正要開口。
那少年卻上前一步，平平無奇的臉上顯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來。他扯了扯中年管事的衣袖，用唐梨也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李管事消消氣，只是身份驟變，還沒人提點過小妹妹的行事規矩。她年紀還小呢，李管事您大人大量，多多擔待。」
唐梨慢慢地挑了挑眉。
這個人，不會就是中年管事之前向韓紂稟報的，那個最先出頭的玩家吧？
中年管事顯然頗看中那個少年，樂得賣他一個面子，又想在他面前顯擺自己的權威，於是那張臉上便刻意做出大發慈悲一般的神情。
「哼，看在你求情的份兒上，今天就饒過這蠢丫頭。」中年管事說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劉朗，你就是和這丫頭互換了身份，以後，就由她來頂你先前當雜役的差。」
唐梨心道，果然如此。
劉朗熱切地點了點頭：「那正好，我和妹妹說說我之前的差事，免得妹妹初來乍到不好上手，誤了正經事兒。」
中年管事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吩咐幾句，才背著手一步三晃地走了。
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唐梨和劉朗一同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妹妹別怕，」劉朗睜著眼說瞎話，「李管事最是面冷心善之人。」
他並未仔細觀察唐梨的反應，自顧自笑道，「說來也巧，我看妹妹面善，你我有緣，便拿此物給妹妹壓驚吧。」
說著，瘦弱少年上前一步，已將一樣東西塞進了唐梨手裡。
唐梨低頭一看。
就先一步知道了劉朗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