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少門主
這話足夠挑釁。
可韓紂卻並不動怒。
他咂摸著那來人的話,反倒輕輕笑出聲來。
「怎麼?君問之,說了這好些話,是患了什麼不治之症,過了今日便要死於非命?」
韓紂上前一步,他今夜飲了不少酒,於是少年姣好的面容上還帶著一絲動人的薄紅,眼裡則是漫不經心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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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裡仍問著話,眼裡有好奇,有嘲弄,偏偏沒有君問之最想要的怒火,「今日這一出,是想激我動手?還是有別的什麼圖謀?」
君問之面色不變,卻只覺得自己一顆心被憑空捏緊了幾分。
當初從長老那裡接下纏住韓紂的任務之時,他只覺得一切簡單得令人發笑。武人便是武人,一個個俱是只擅長舞槍弄棒的莽夫,只需稍稍激上兩句,登時便能被你牽著鼻子走。
「解百凌」里人人畏懼的「韓教頭」又如何?喜怒無常者反倒最易被人操控,只待他輕易挑弄起他的怒火,叫他行至誘餌之處,這調虎離山之計自然就成了。
而只要讓韓紂遠離宗門核心一帶,他便發現不了鐵算門少門主處的端倪。待到明日,早就為時已晚。
可是誰又能想到……韓紂此時分明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卻偏偏卻成了那沒脾氣的泥人兒。可你若說他沒生怒,那一雙銳利的眸子掃過來的時候,連君問之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能對你有什麼謀算?」君問之定了定神,冷笑道,「韓紂,你也不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的身份,你還有什麼價值?」
「曾經的武林四大殺手之一,所過之處儘是血雨腥風,聽見你的名號,誰不聞風喪膽?如今卻樂得給自己扣上「教頭」的帽子,偏安一隅,實在可笑!」
「我現在攔住你,只想問你一件事:韓紂,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一名殺手?」
韓紂聽著他的話,倏然輕笑一聲:「原來如此。」
「——君問之,你這是想讓我重拾舊業,你這是在鼓動我去殺人啊。」
「——那麼,」韓紂在君問之陡然變幻的神情里又向前一步。
施施然笑道,「你想雇我殺誰呢?」
另一邊。
「發生了什麼事?」
少門主問。
門外那個高壯的身影好似是個女管事,她攥著一個四五歲小雜役的頭髮,那小雜役死死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著實是可憐極了。
兩邊的侍衛在向他行禮。
那女管事也立即堆出滿臉的笑意,殷勤地上前一步,仍沒有放開那小雜役的頭髮,面上卻畢恭畢敬道:「回少門主的話,是有個不聽話的丫頭,躲懶正好被我抓住,我一時氣急了要教訓她,沒想到卻擾了少門主的清靜。」
她心裡拿住了少門主是個溫柔厚道、不欲與下人多計較的性子,反倒半點不給自己推脫,只滿口道,「實在是不該!請少門主責罰!」
少門主便知道此人在輕視他,因而偏就不肯遂了她的願,順水推船地輕輕放過。他全然忽視了一旁半弓著身子的女管事,視線仍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微微一頓。
他記得這個身影。
從方才的宴席之上,他就一直感覺似乎有人看他。
那目光實在炙熱,炯炯有神,叫他不得不在意。回頭之時,卻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被一名高壯的女管事揪著後衣領撈走。
少門主便沒再往心裡去。誰成想,到了晚上,竟然又同這小姑娘見面了。
少門主半垂的眉眼微微一挑,像是突然打起精神,便無端地多了幾分冷厲。
難道真就好奇成這樣,都追到廂房裡來了?
還是說,有旁的什麼貓膩?
少門主說:「你抬起頭來。」
那小女孩兒便委委屈屈地抬起了頭。
她約莫四五歲的模樣,看得出在「解百凌」呆的實在是辛苦,一身雜役的衣裳穿得灰撲撲的,頭髮也凌亂,有幾縷已經支棱了出來。唯獨那一張小臉實在叫人賞心悅目,烏溜溜的眼睛比常人的要大出去一圈兒,黑白分明,顧盼神飛,看起來……
半點淚都沒有。
——那剛才是在哭什麼?
四目相對,少門主忽地滯了幾分呼吸。
女管事還在一旁喋喋不休,少門主卻突然道:「我想要她。」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我要將她帶回鐵算門。」少門主又重複一遍,看著女管事那仍緊攥著女孩兒頭髮的大手,眼裡的寒意幾乎凝為實質。
女管事卻好像被燙著了一般,忙不迭地鬆開了手。
「左不過是個小雜役而已,瞧著也沒多受看重,」她不過愣了一瞬,少門主的眸光又淡淡地追了過來,「王管事,這點小事難道做不了主麼?」
她自然也不姓王,少門主隨口為她安上的姓氏罷了。
歐陽管事這才反應過來,她那刀子似的視線落在小女孩兒身上,往她那雖有些髒污卻仍不掩清麗的小臉兒上一轉,心裡便了悟了幾分。
的確是個俊俏丫頭,只不過現下還小呢,那少門主竟然就看上了……不過,那少門主自個兒也還是個孩子,再等幾年……
眾人各有各的猜疑,心裡勉強存著一兩絲善念的,只覺他是認為這小姑娘可憐。心思縝密慣好猜疑的,覺得這少門主是想在「解百凌」展現自己的寬宏大量。而那心思齷齪的,卻覺得少門主是看上了這女娃娃是個美人坯子。
無論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少門主寡淡的神色仍不見半分波瀾。
歐陽管事回過神來,滿口便只剩下了答應:「是,是,不過是個小雜役,貴客若是開口,我們自當送上。」
她們今夜還要行動,在那少門主死之前,可不能橫生枝節。
說著,她已經拿大手推搡著小姑娘的背:「唐梨,還不快拜見少主?從今往後,他便是你新的主子!還不快給少主磕頭!」
那膽大包天的小女孩兒卻不理會她。她只是衝著少門主笑了笑,搖了搖頭。
「多謝少門主好意,只是「解百凌」對唐梨有救命之恩,」她的聲音清清朗朗,「唐梨自打進了這裡,便不肯再離開一步。」
說著,那雙清湛的眼睛已經對上少門主的眼。
「也好。」少門主仍未顯出半分意外,「既然如此,你便走吧,你們也不許多為難她。」
小女孩兒離開。
半刻鐘後,女管事滿臉堆笑地告退。
一刻鐘後,小女孩兒回到門前。
一旁的侍衛好似看不見她一般,而原本緊閉的包廂門此刻卻恰巧只是虛掩。
唐梨踏進門內。
一抬眼,便看見一直等著她的少門主,剛從那從不離身的錦繡背囊里,抽出一把被包養得油光發亮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