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雪滿樓
「解百凌」。
鐵算門少門主臨窗而坐,他看著窗外,不知怎的,心裡總是有些惴惴不安。
唐梨……算算時間,這會兒應該已經進城了吧?
「你在擔心什麼?」一個鎮定的聲音響起,「來喝茶。」
南潭正坐在茶案旁,許多玩家一進了古代副本都憑空多了飲茶的習慣,但瞧他行雲流水的動作,顯然是一貫的真心喜愛,並不是附庸風雅。
方英傑嘆了口氣,走了過去。
「唐梨本就是左右逢源之人,」南潭漫聲道,既像是在寬慰方英傑,又像是就事論事,「局面越亂,在場的勢力越多,她越是如魚得水。」
「現在,她只需要挑撥NPC和玩家之間的關係,先讓NPC誤以為她背後有倚仗,唆使他們更換擊殺目標;再直接對玩家暴露自己的身份,告知他們有NPC正準備對他們出手。」
「——如此,讓兩群本打算對她動手的人自己先打起來,便可全身而退。」
竟預料的和唐梨的所作所為分毫不差。
方英傑輕啜一口微燙的茶,他出神地看著微黃的葉子在澄澈的熱流里上下浮動,終於開口。
「我並不是……擔心唐梨的安危。」他知道唐梨的本事。
方英傑抬起頭,注視著南潭,「可是,我擔心她所看見的……」
我擔心這個世界像你所預警的那樣污穢、血腥、殘忍。我擔心她眼睜睜地注視著這一切發生。而唐梨……
如果說其他人會在此時怯懦,心生恐懼,駐足不前,落荒而逃。
而唐梨……她會發瘋。
雪滿樓。
三個人大搖大擺從門口進來的時候,整個雪滿樓都為此寂靜。
只余大堂中央的戲台之上,還仍有未斷的絲竹之聲,靡靡地響在噤若寒蟬的人群之中。
唐梨有些恍惚地想:比起看熱鬧,我們似乎更像是來砸場子。
早有侍衛往裡頭傳話,機靈的管事一溜煙地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對著他們道:「幾位大人大駕光臨,實在叫雪滿樓蓬蓽生輝,還未請教幾位大人的尊名……?」
這是哪門哪派的大人物,竟然蒞臨於此?
「不用請教,」女人的聲音柔和,音色帶著些淡淡的喑啞,尾音由此也變得森冷,「我家小主人只是好奇來看看,你們照舊便是。」
原來如此,只是貴人一時好奇,這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管事不動聲色地壓下去了身上的一個激靈,他仰著臉笑道:「小的明白!現在這時候還未上『主菜』,幾位貴客是想先去包間裡休憩一番,還是由小的陪幾位貴客逛逛?」
女人卻不做聲了,顯然是等著男人肩膀上的小主人拿主意。
只聽一把輕稚空靈的童聲響起:「不必張羅了,退下吧,我們自會四處看看。」
管事做足了恭敬殷勤的模樣,點頭哈腰地告辭,只退開之時隱有些趔趄的腳步暴露了他的慌亂。管事轉過身去,走幾步脫離身後之人的視線,這才敢抬起手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滿頭的冷汗。
媽的!今天可是開了眼了,竟然來了這樣來頭的客人!
這等年紀的小主人,那一看就叫人懼得心肝一震的男人,還有那腳步輕得一看就是殺手的女人……他們這樣的組合,怎麼可能是江湖上的什麼名門正道?這分明就是邪教的小主子出來逛街了!
這些人出了名的喜怒無常……哪怕他們雪滿樓背靠「解百凌」,可他們這些雜役的命又值幾個子兒?若是真招惹了邪教,一刀扎進來,「解百凌」怎麼可能為他們討一個公道?
必須得把人伺候好!必須讓貴客玩得盡興!而要想討邪教中人的好……管事隨手拽過一旁的小二,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而此時唐梨正被連世帶著亂逛。
「小唐梨,」連笙隨行在他們身邊,仿佛看出唐梨的無所適從,她低聲道,「儘管相信連世便是……要知道,比起來生來就在「解百凌」里高不可攀的韓紂,咱們連世,在這種地方摸爬滾打的經驗可要豐富得多。」
「是嗎?」唐梨喃喃地問,「你們很熟悉這樣的地方嗎?」
「那麼……」她的手指向一個方向,聲音輕如耳語,「那一邊,是在做什麼呢?」
連世順著她的手望去。
一塊平展在木板上的白皮子,上面隱約還能看見未褪乾淨的毛茬。
「……在人的頭皮上作畫。」連世平靜道,「用的染料取自一種特殊的礦物,據說能千年不褪色。對於這些人來說,是很好的工藝品。」
是啊,唐梨轉過頭去,如果人皮不是被活生生從人頭上剝下來的,就更好了。
「……那邊呢?」她輕聲問。
「人油蠟燭。」他說,「上面雕著仕女圖的那些是用美人的人油製成的,有些人會買來,他們樂意在自己洞房花燭夜的時候點上。」
「弓……弓弦是人的筋。」
「人的牙,不必我多言。」
連世帶著唐梨繞過滿攤子的牙齒,那牙齒大小不一,顯然各個年齡段的都有。他一邊走,一邊為她介紹。混似沒有注意到她越攥越緊的手。
忽地一陣異香撲鼻,唐梨惶然地意識到,自己飢腸轆轆。
她狠狠抿住了唇,不願意開口問,飢餓的同時也感受到了噁心。
連世卻已經看向那一邊,白色的肉塊正在大鐵鍋里浮浮沉沉,鐵鍋一側還擺著蒜泥醋瓶,油碟醬碟。還有一排排精緻的食盒,裡頭林林總總,盛著各種各樣的吃食。
「你猜得對。」他回答了唐梨抗拒問出口的問題,「能出現在這裡的,自然是人肉。哦,你瞧那裡還有人肉凍,聽說吃了能延年益壽。」
那沖鼻的香氣立刻變成了某種催化劑,唐梨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連世的頭髮,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反胃,幾欲作嘔,連笙眼疾手快地往她嘴裡塞了一枚極酸的梅干。
「好了,我們不過去了。」連笙安撫她,「若是……我們可以立刻離開。」
唐梨閉了閉眼睛。
「不用。」她的聲音叫人同時聽出堅冰與底下沸騰的憤怒,「我還沒有……」
「沒有徹底開了這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