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孤魂野鬼


  她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桌邊,鋪開一張新的紙,拿起筆。她的手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筆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紙上,洇開了一片一片的黑色。她不知道該畫什麼,不知道該寫什麼,該做什麼。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想他,想他就會疼,疼就會哭,哭就會讓人看出她心裡藏著的那個人。

  蘇泠開始在紙上寫字。她寫了一行,又劃掉了;又寫了一行,又劃掉了。紙面上全是墨團,黑黑的,亂亂的,像她此刻的心。她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又鋪開一張新的。這一次她沒有猶豫,筆尖落下去就再也沒有抬起來。她寫了一整頁,密密麻麻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紙戳穿。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筆放下,看了一遍,然後把那張紙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那天晚上,蘇泠沒有去偏院,而是去了將軍府後院的那口枯井旁邊。枯井已經廢棄了很多年,井口長滿了青苔,井壁上爬滿了藤蔓。她站在井邊,從袖子裡拿出那張紙,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成一隻小船,扔進了井裡。紙船落下去的時候在井壁上彈了兩下,晃晃悠悠地往下墜,最後消失在了黑暗裡,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蘇泠站在那裡,看著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回去。她的步子很穩,很慢,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走路,看不清前方,可也不怕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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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宴那邊,日子越發難熬了。他每天在書房裡處理公務,從早忙到晚,從天亮忙到天黑,把自己累得像一條被人抽乾了水的河,河床乾裂,寸草不生。他的眼睛下面青黑越來越深,下巴上的鬍子好幾天沒有颳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好幾歲。千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不敢多嘴。侯爺這個人,不想說的話,誰也問不出來。

  有一天傍晚,千升進來送茶的時候,容宴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道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還帶著一絲沒有收乾淨的恍惚。

  「千升。」容宴道。

  「屬下在。」

  「她這幾天……還咳嗽嗎?」

  千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侯爺問的是誰。他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回侯爺,蘇小姐的風寒已經好了,這幾天沒聽到咳嗽。」

  容宴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摺子。千升站在那裡,等著,等了很久,見容宴沒有別的吩咐,便悄悄地退了出去。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風吹過窗紙的聲響,輕到如果不是豎著耳朵根本聽不到。千升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泠的風寒好了之後,又開始在院子裡散步了。她每天傍晚都會在桂花樹下走幾圈,不緊不慢的,像是一個人在丈量著什麼。有時候她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那些從枝頭飄落的花瓣,一看就是好一會兒。芙蕖站在迴廊上看著小姐,總覺得小姐跟以前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以前的小姐雖然也不怎麼笑,可眼睛是活的,亮亮的,像是裡面有星星。現在小姐的眼睛還是亮的,可那光亮得不對,像是湖面上結了冰,冰面下的水還在流,可陽光照不進去了。

  蘇泠不知道芙蕖在看她,她滿腦子都是容宴。她不想想他,可腦子不聽話,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想得越厲害。她想起他在佛寺里把她從容沂舟身下救出來的那個夜晚,想起他蹲在床邊把被子從她肩膀拉到下巴的動作,想起他說「你好好歇著」時那種壓低了放柔了的聲音。她的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出白色。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會瘋的。蘇泠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來。

  容宴那邊,終於坐不住了。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踱步,來來回回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千升站在門口,聽著裡面的動靜,不敢進去,也不敢走。侯爺這個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天了,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焦躁、不安、隨時都可能衝出來。

  容宴停下來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拉開門。

  千升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備車。」容宴道,「去將軍府。」

  千升愣住了。將軍府,那是容沂舟的府邸,是蘇泠住的地方。侯爺這是……他不敢往下想了,應了一聲是,轉身跑了。

  馬車在夜色中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朝著將軍府的方向駛去。容宴坐在馬車裡,靠著車壁,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都在跟著顫。他知道自己不該去,知道去了也說不了什麼,知道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可他忍不住了,他再忍下去會憋死的。

  馬車在將軍府後門的巷口停了下來。容宴下了車,吩咐車夫在這裡等著,然後一個人走進了那條巷子。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兩邊的高牆上,照在他一個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鬼魂在遊蕩。

  他走到蘇泠院子的後牆外面,停下來,站在那裡。牆那邊就是她的院子,牆那邊就是她的屋子,牆那邊就是她。容宴伸出手,手指碰到粗糙的牆面,指尖在磚縫間慢慢滑過。他想翻過這堵牆,想翻過去見她,想站在她面前,想對她說那些壓在心裡的話。可他不能。那堵牆不只是磚砌的,還是禮教砌的、規矩砌的、人倫砌的,翻過去就是萬丈深淵。

  他把手收了回來,攥成了拳頭。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久到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然後他轉過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很沉,低著頭,像一個戰敗了的將軍,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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