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泠不知道有人在她的院牆外面站了一整夜。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容宴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樣都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轉過身走了。

  她想叫住他,叫不出聲。想追上去,邁不動腳。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他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了黑暗裡。她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窗外天已經亮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催她起床。

  蘇泠坐起來,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張畫還在,紙邊被她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邊,摺痕也深了許多,像是被翻了很多很多遍。

  她把畫拿出來,展開,看著上面那個背影看了很久。月白色的直裰,白玉簪,挺直的腰背,像一棵松。

  她的手指在那個背影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摸一個人的脊背,從肩膀到腰,從腰到肩膀,來來回回的,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她把畫折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下了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陽光很好,照在桂花樹上,把那些金黃色的花瓣照得亮晶晶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桂花香吸進了肺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來。

  她不能再見容宴了,不能再想他了,不能再讓自己陷得更深了。

  她要把他從心裡連根拔掉,拔得乾乾淨淨,一顆種子都不剩。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是拔不掉的,它的根扎得太深了,扎進了她的骨頭裡、血管里、每一次呼吸里。你越想拔掉,它長得越快,像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怎麼都割不完。

  蘇泠換了一身衣裳,出了門。她沒有告訴芙蕖要去哪裡,也沒有帶任何東西,就那麼一個人走了出去。

  她走在街上,走在人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路邊叫賣的小販,看著那些牽著孩子的手從她身邊走過的母親。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只知道她不能待在將軍府里,不能待在那間屋子裡,不能待在那張畫旁邊。

  她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城南的那條街上。

  那家賣桂花糕的老鋪子還在,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熱氣從蒸籠里冒出來,在晨光里氤氳成一團白霧。蘇泠停下來,看著那家鋪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容宴讓人買桂花糕給她送來的那個早晨,想起那塊桂花糕的味道,甜的、糯的、帶著桂花的香氣,她只咬了一口就捨不得吃了。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在枕頭旁邊,放了好幾天,直到糕硬得不能再吃了,才扔掉。

  蘇泠轉過身,走了。

  她不敢看那家鋪子了,不敢聞桂花糕的味道,不敢想起那個早晨的任何事。她走得很急很快,像是在逃命。

  她沒有注意到,街對面的茶樓二樓的窗戶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她出現在街口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

  他看著她從那家桂花糕鋪子前面走過去,看著她停下腳步看著鋪子,看著她轉過身走開,看著她越走越遠,消失在了人群里。

  容宴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鍾。

  他轉過身,走下了樓梯,走出了茶樓。他沒有跟上去,沒有叫住她,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

  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馬車,回了侯府。

  那天晚上,蘇泠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走進院子,看到芙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小姐,有人送來的。」芙蕖道,把信遞給她。

  蘇泠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那字她認得,是容宴的筆跡,清瘦的、骨感的、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攥緊了信封,指節泛出白色。她想把信撕了,想扔到地上,想假裝沒有收到,假裝沒有看到,假裝她什麼都不知道。

  可她做不到。她把信拆開了,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桂花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泠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紙條,風吹過來,紙頁在她指間沙沙地響,像是一隻蝴蝶在掙扎。月光照在紙條上,照在那幾個字上,

  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帶著容宴特有的冷峻。

  可那句話不是冷的,那句話是溫的,是暖的,是像他那天在花園裡問她「你愛吃什麼餡的」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的溫柔。

  她看了很久,久到芙蕖站在旁邊不敢出聲,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把整條迴廊照得亮堂堂的。

  她把紙條折好,沒有扔掉,沒有撕掉,而是收進了袖子裡,和那張畫放在一起。

  那張畫著她永遠不敢畫完的畫的紙,那張她藏了無數遍又翻出來看了無數遍的畫。它們挨在一起,疊在一起,像兩個不該靠近卻又分不開的人。

  「小姐,您沒事吧?」芙蕖小心翼翼地問道。

  「沒事。」蘇泠道,聲音很平,「你去歇著吧,我也要睡了。」

  芙蕖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蘇泠走進屋子,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站了很久。然後她走到床邊,從袖子裡把那張紙條取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桂花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怎麼會知道她今天去了城南?他怎麼會知道她在那家桂花糕鋪子前面停了那麼久?

  他怎麼會知道她想吃又不敢買?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著她,守著她,等她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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