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挽回


  蘇泠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地砸在枕頭上,洇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她把紙條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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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蘇泠睜開眼睛,枕邊那張紙條還在,摺痕又深了幾道,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壓過。她把它收進袖子裡,下了床,推開窗戶。桂花樹上的花幾乎落盡了,只剩幾朵還掛在枝頭,零零散散的,像是不捨得走。

  芙蕖端了熱水進來,看到蘇泠站在窗前發呆,輕聲道:「小姐,今天穿哪件衣裳?」蘇泠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的幾件褙子,指了那件月白色的。芙蕖愣了一下——小姐從不穿月白色,說太素了,壓不住。可她沒有多問,取了衣裳替蘇泠換上。

  蘇泠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褙子襯得她的臉更白了,白得有些透明。她伸出手攏了攏頭髮,插了一根白玉簪。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清清冷冷的,像一幅水墨畫。

  「小姐今天真好看。」芙蕖道。

  蘇泠沒有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容宴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桌上的茶換了好幾盞,每一盞都是喝了兩口就涼了,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拿起筆想寫摺子,寫了幾個字就寫不下去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紙上,洇開了一片一片的黑色。

  千升端著早膳進來,看到容宴還穿著昨天的衣裳,眼下青黑更深了,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大病了一場。他不敢多嘴,把早膳放在桌上,退到一邊。

  「千升。」容宴道。

  「屬下在。」

  「今天什麼日子?」

  「回侯爺,九月十九。」

  容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九月十九,蘇泠的生辰已經過了,他給她過了,在侯府的花廳里,一桌子菜,一壺溫過的酒。她穿著淡藍色的褙子,頭髮挽著簡單的髻,坐在他對面,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說「大人,謝謝您」。她的眼睛裡有淚,可她忍住了沒有掉下來。他記得她低頭擦眼淚的樣子,記得她端起酒杯時手指在發抖,記得她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說「大人,我回去了」。他送她到偏院門口,她走進去,把門關上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聽到她在門後面哭。

  容宴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粥放進嘴裡。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可他沒有嘗出味道。他把筷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蘇泠在院子裡畫了一整天的畫。她畫的是桂花樹,畫了一棵又一棵,每一棵都不像。她畫不出那種感覺——那種站在樹下看花瓣飄落的感覺,那種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臉上的感覺,那種一轉頭就看到那個人坐在旁邊、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的感覺。她把畫壞的紙一張一張地揉成團,扔了一地。芙蕖進來送茶的時候,差點被紙團絆倒。

  「小姐,您畫了一整天了,歇歇吧。」芙蕖道。

  蘇泠搖了搖頭,鋪開一張新的紙,拿起筆。這一次她沒有畫桂花樹,她畫了一個背影——月白色的直裰,白玉簪,挺直的腰背,像一棵松。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是在用刀刻石頭。畫完最後一筆,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那是她畫的第二個背影了。第一個在枕頭底下,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這一個她帶在身上,貼著她的胸口,像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傍晚時分,蘇泠在院子裡散步。桂花樹下落了一層花瓣,踩上去軟軟的,沙沙的,像是踩在雪地上。她走了幾圈,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頭。花都落了,明年還會再開,可明年她還在不在這裡,她不知道。

  「阿泠。」

  一個聲音從院門口傳來。蘇泠轉過頭,看到容沂舟站在那裡。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颳了鬍子,頭髮束了起來,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可他的眼睛還是紅的,眼下的青黑還是深的,整個人像一塊被水泡過的木頭。

  「什麼事?」蘇泠道。

  容沂舟走進院子,在她面前停下來。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太多東西,複雜得讓人分不清。

  「阿泠,我想跟你談談。」容沂舟道。

  「談什麼?」

  「談我們。」

  蘇泠沉默了片刻,走到石桌旁坐了下來。容沂舟跟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石桌,桌上還放著她白天畫畫時留下的筆和硯台,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硬殼。

  「談吧。」蘇泠道。

  容沂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握過劍、握過千軍萬馬,可此刻那雙手在發抖。

  「阿泠,我知道你不肯原諒我。」容沂舟道,「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過的。從蘇家接你回來那天起,我就是真心的。後來那些事……是我混蛋,是我沒管住自己。可我對你是真心的,從來沒有變過。」

  蘇泠看著他,目光不冷不熱,不咸不淡。

  「容沂舟,你每次都是真心的。」蘇泠道,「你的真心太多了,我不想要了。」

  容沂舟的臉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好幾次。

  「那你想要誰的真心?」容沂舟道,「你想要誰的?陸遲的?還是——還是別人的?」

  蘇泠的手指頓了一下。她知道容沂舟想問什麼,知道他想說的是誰。她沒有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不想回答。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你回去吧。」蘇泠道,「我累了。」

  容沂舟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蘇泠的臉,看著她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看著她髮髻上那根白玉簪。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穿月白色,從來沒有見過她戴白玉簪,從來沒有見過她像今天這樣——清清冷冷的,像一幅水墨畫,像另外一個人。

  「阿泠,你這件衣裳是新做的?」容沂舟道。

  蘇泠沒有回答。

  「白玉簪也是新買的?」

  蘇泠還是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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