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在折磨自己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溫的,軟軟的,像冬天的太陽照在雪地上,雪沒有化,可那光是暖的。
蘇泠把臉埋進了枕頭裡,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嘆息。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和容宴之間該何去何從。她只知道她放不下他,不能想他,做不到不想他。她的心像是被人分成了兩半,一半說「忘了他」,另一半說「忘不了」。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裡打架,打了三天三夜,誰也打不過誰。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蟲鳴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可越唱她越清醒,越唱她越睡不著。她的手又伸到了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張紙條。這次她沒有收回來,而是把紙條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展開,放在枕邊。月光照在紙上,照在那幾個字上,照在容宴清瘦的、骨感的、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字跡上。
「桂花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泠看著那幾個字,眼眶紅了。她想起那天在花園裡,容宴坐在她旁邊,問她「你愛吃什麼餡的」,她說「蓮蓉的」,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一定知道她在騙他,他知道她愛吃的是豆沙餡的,小時候就愛吃,吃了一輩子都沒變過。
容沂舟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臉色很難看,青一陣白一陣的。
「阿泠,你是不是在等什麼人?」容沂舟道,聲音在發抖,「你穿成這樣,是在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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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泠抬起頭看著他,目光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平靜。
「容沂舟,你管不著。」蘇泠道。
容沂舟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可看到蘇泠那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步子又快又亂,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的狗,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蘇泠坐在石桌旁,看著容沂舟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筆,筆尖上的墨已經幹了,結成一小塊黑色的硬殼。她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回了屋裡。
那天晚上,蘇泠沒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像白天一樣。她從袖子裡把那張畫拿出來,展開,看著上面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筆,在那個人旁邊添了幾筆——幾片桂花花瓣,飄飄悠悠的,像是正在落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只知道她畫的時候心裡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翻湧,像岩漿,滾燙的,灼人的,隨時都會噴出來。
蘇泠把畫折好,放回袖子裡,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了下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容宴的臉又浮了出來。他在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冷的,是溫的,是暖的,是照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發燙的。
她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翌日,容宴去了蘇府。
他沒有讓人通報,自己走了進去。蘇父在書房裡看書,看到容宴進來,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蘇父道。
容宴坐了下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書案,書案上攤著一本書,是蘇父正在看的,翻到了中間,書頁有些皺了,像是翻了無數遍。
「老師。」容宴道。
「嗯。」蘇父道。
容宴沉默了片刻。
「老師,那天晚上您在巷口看到我了。」容宴道。
蘇父沒有說話。
「您什麼都知道。」容宴道。
蘇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碰到桌面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侯爺,老夫知道什麼?」蘇父道,「老夫什麼都不知道。老夫只知道你是容宴,是安遠侯,是老夫的學生。老夫只知道蘇泠是老夫的女兒,是容沂舟的妻子。老夫只知道這些。」
容宴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看著蘇父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生疼。他想說「老師,我對蘇泠——」,可他不敢說,因為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蘇父看著容宴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長很重,像是一個扛了一輩子重擔的人終於扛不住了,把擔子放了下來。
「侯爺,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沒見過?」蘇父道,「老夫的眼睛不瞎。你在府衙看阿泠的眼神,你以為老夫沒看到?你每天晚上去將軍府後巷,你以為老夫不知道?」
容宴的臉白了。
「老師,我——」
「你不用解釋。」蘇父打斷了他,「老夫不想聽。老夫只想問你一句話。」
容宴看著蘇父,等著。
「你對阿泠,是真心的嗎?」蘇父道。
容宴沉默了。他看著蘇父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讓人心疼的疲憊。
「是。」容宴道,「是真心的。從她很小的時候就是真心的。從來沒有變過。」
蘇父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睛。
「侯爺,你知道你們不可能。」蘇父道,「你是她的公公,她是你的兒媳。這是亂了倫常的事,是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你的官聲不要了?她的名聲不要了?你讓阿泠以後怎麼做人?」
容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老師,我知道。」容宴道,「我不會做越界的事,不會給她惹麻煩,不會讓她因為我受半點委屈。我只是——」他頓了頓,「我只是想在她身邊。看著她,護著她,幫她。她需要什麼,我就給她什麼。她不需要我,我就走。我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會說。」
蘇父看著容宴,看了很久。
「侯爺,你這是在折磨你自己。」蘇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