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按耐不住


  容宴沒有說話。

  蘇父又嘆了一口氣,比剛才那聲更重。

  「罷了。」蘇父道,「老夫不管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只是有一條——你不能傷害阿泠。你要是敢傷害她,老夫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放過你。」

  容宴站了起來,朝蘇父深深鞠了一躬。

  「老師,我不會。」容宴道,「我寧可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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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父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了。容宴直起身,轉過身,走出了書房。

  蘇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容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看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換,一口一口地喝著,苦的,澀的,涼的。他把空盞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樹的葉子開始黃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層。

  他想起了蘇泠小時候。那時候她多大?五六歲?扎著兩個小揪揪,跟在他身後跑,嘴裡喊著「爹爹,爹爹」,像一隻小鳥,嘰嘰喳喳的,停不下來。那時候容宴也還小,十來歲的樣子,跟著他讀書,規規矩矩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板一眼的,像個大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孩子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一個成了他的女婿,一個成了他女兒的……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容宴和蘇泠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越界,沒有逾矩,什麼都沒有。可他們之間的那種氣氛,那種眼神,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什麼都有都讓人心慌。

  蘇父轉過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了下來。他拿起那本沒看完的書,翻了一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把書合上,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老了,管不動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折騰吧。

  容宴從蘇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個孤獨的鬼魂。他上了馬車,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馬車緩緩啟動,朝著侯府的方向駛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和蘇泠之間會怎樣,不知道明天、後天、大後天會怎樣。他只知道他不想放手,不想離開,不想讓她從他的視線里消失。她是他的光,是他在這世上唯一想抓住的東西。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來。容宴下了車,走進大門。千升跟在後面,看著容宴的背影,總覺得侯爺今天跟以前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好像比前幾天更累了,又好像比前幾天更輕鬆了,像是一個背了很久重擔的人,終於把擔子放了下來,雖然人已經累垮了,可心裡是鬆快的。

  容宴走進書房,在書案後面坐下來。他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桂花糕涼了就不好吃了。」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好,收進了袖子裡。

  他沒有讓人送出去。他知道她不想收,知道她不敢收,知道她收了會難過、會哭、會在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不想讓她難過,不想讓她哭,不想讓她睡不著。他想讓她高興,想讓她笑,想讓她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不能做。

  容宴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天全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清冷的光灑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面前那張空白的紙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停了。他沒有再叩。

  這個夜晚,將軍府很安靜。蘇泠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牆壁,手裡攥著那張畫。畫上那個人的背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是一個夢,醒了就沒了。她把畫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她告訴自己不要想他,不要想他,不要想他。可她的心不聽她的話。她的心裡全是他,到處都是他,哪兒哪兒都是他。

  蘇泠的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無聲無息的,滑過鼻樑,滑過臉頰,滑進枕頭裡。她沒有擦,就那麼流著,流著流著,就睡著了。

  門房的腳步聲從前院一路小跑著進了二門,穿過迴廊,氣喘吁吁地停在蘇泠的院門口,對著芙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芙蕖的臉色變了一下,轉身走進屋裡,蘇泠正坐在窗前看書,翻了一頁,頭都沒有抬。

  「小姐,侯爺來了。」芙蕖道。

  蘇泠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書頁上,可那一頁她看了半天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問,知道自己不應該有任何反應,可她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跳還是快了。

  「他來做什麼?」蘇泠道,聲音很平。

  芙蕖搖了搖頭,說門房沒有說,只說侯爺在前廳等著,要見小姐。蘇泠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看了一眼銅鏡里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些青黑,頭髮隨意挽了個髻,衣裳也是家常的舊褙子,她伸手攏了攏鬢邊的碎發,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出去。

  容宴站在前廳里,沒有坐。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可他眼下的青黑出賣了他。千升站在他身後,垂著手,大氣都不敢出。從侯府到將軍府這一路上,侯爺一個字都沒有說,可他攥著馬鞭的手指節節泛白,像是要把那根馬鞭捏碎。

  蘇泠走進前廳的時候,容宴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衣裳,從她的衣裳掃到她的髮髻,然後收了回來,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淡。

  「大人。」蘇泠行了一禮,規規矩矩的。

  「嗯。」容宴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

  兩個人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千升看看容宴,又看看蘇泠,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記悶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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