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溝壑中的少年


  第二天午後,他們按照昨晚的計劃,沿著河灘向東側繞了一大段,在一處長滿荊棘的土坡背後,找到了一條近乎乾涸的舊溝。溝底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砂石和枯葉,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溝壑兩側的土壁不太高,彎著腰剛好可以完全隱沒在溝底。

  李鴻宇走在最前面,鎖天鏈無聲地滑出半截,在身側緩緩遊走。沿著溝底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溝壑拐了一個彎,拐過彎後前方有一段土壁比別處低矮了不少。他放慢腳步,先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溝壑上方沒有異常的聲響,才從溝底無聲地翻上土壁。土壁外面是一片長滿枯草的緩坡,緩坡盡頭就是那道矮牆。矮牆是用不規則的石塊壘起來的,高度齊腰,表面長著一層深褐色的苔蘚,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一種濕潤的暗光。

  他蹲在土壁邊緣觀察了一會兒。矮牆後面是一條斜向延伸的土路,通往赤練峰山腳的方向。路口那邊看不到人,那棵矮松下方是空的,樹冠里也沒有暗哨,換班的空隙還在持續。

  "走。"他低聲道,率先沿著緩坡滑下去,彎腰貼近矮牆,沿著牆根快速橫移了約莫二三十步,在一處牆石鬆動的位置側身翻過了矮牆。矮牆內側是一片地勢略低的窪地,地面長著稀疏的野草,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響。他沒有停下腳步,穿過窪地之後,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灌木叢後方,一條窄路斜斜地通向赤練峰的山腳。

  他沿著那條窄路走了一陣,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約莫十步遠的地方,路邊的矮草叢裡蜷縮著一個人。那人縮成一團,把腦袋埋進膝蓋里,像是要躲進地里去一樣。身形瘦小,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短衣,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碎葉,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他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滿是灰塵的臉。他的眼睛在髒污的面孔上顯得很亮,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彈起來的兔子。

  李鴻宇沒有靠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那少年也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在想該說什麼。

  "你是從上面跑下來的?"李鴻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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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伸手比劃了一下,指著赤練峰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土。

  "上面出事了?"

  少年再次點頭。

  金三胖從李鴻宇袖口裡探出半個腦袋,看了那少年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李鴻宇蹲下身,和那少年平視:"上面出什麼事了?"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擺了擺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皺巴巴的紙片遞過來。紙片上用炭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峰里來了外人,在搜東西。我爹讓我跑出來,不要回去。"

  "你爹是誰?"

  少年又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個比他高很多的人影,然後指了指自己腰間掛著一枚很小的銅片。

  那枚銅片約莫拇指蓋大小,表面磨得發亮,沒有明顯的紋路,但邊緣有一道細密的卷邊,和他之前在枯井附近見過的那種銅扣的工藝有些相似。

  "你爹叫什麼名字?"

  少年拿回紙片,在背面又寫了一行字:"他在青崖堂做工。"

  李鴻宇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少年。他臉上還帶著驚慌和疲憊交織的神情,但握筆的手很穩。他把紙片折好還給少年,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塊干餅和一袋水,放在他面前的草地上:"順著這條路往下走,別走大路,看到岔道就往左邊拐。走一天左右會有一處坊市,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少年接過干餅和水,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把那塊干餅攥在手裡,轉身沿著窄路下方的一條岔道跑了。

  等他跑遠了,金三胖才從他袖口裡鑽出來,蹲在他肩膀上,望著那少年消失的方向:"他在撒謊——至少沒有說完所有的真話。"

  "但他的紙片是真的,他爹在青崖堂做工這件事,應該也是真的。而且他從峰里跑出來這件事本身,說明赤練峰確實已經不太平了。"

  "那我們還要進去嗎?"

  "進。"李鴻宇說,"但要換個方向。"

  他沒有走那條窄路,而是轉向側面一處被灌木遮蓋的斜坡,沿著斜坡往上攀了一段。站在坡頂時,整個赤練峰的山勢在他面前展開:山體不高,但坡度很陡。青崖堂那幾間灰瓦屋頂的房屋坐落在山腳一片平地上,院子裡空蕩蕩的,曬藥材的架子還立在那裡,但架子上的東西已經被收走了。青崖堂的門半開著,沒有人在門口走動。

  李鴻宇蹲在坡頂的灌木叢中看了一陣,又轉向山腰方向,那裡有幾間更加低矮的舊屋,屋頂的瓦片已經殘破了不少。青崖堂里的鐵皮箱大多被搬走了,只剩下幾隻空箱子堆在牆角,但山腰那幾間舊屋周圍的地面,土色比別處更深,像是被人反覆踩踏過的。

  金三胖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山腰那些屋子離主路遠,清場的時候容易被漏掉。"

  "所以還有可能留著東西。"

  他沒有從坡頂直接下去,而是沿著山坡橫移了一段,找到一處被密集灌木覆蓋的斜坡,從那裡滑下去。落地後他貼著山坡的陰影繞到了那幾間舊屋的側面,蹲在一扇半掩的木窗下方聽了聽,屋內沒有聲響。他用鎖天鏈的鏈尖撥開窗栓,推開一道縫,側身翻進屋內。

  屋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幾縷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地上散落著一些碎瓦片和乾草,牆角堆著幾隻空麻袋,還有幾根斷掉的木條。角落裡有幾隻東倒西歪的鐵皮箱。

  他走過去,那些箱子都敞著口,裡面確實空無一物。但他注意到其中一隻鐵皮箱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過。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那道劃痕,在劃痕附近的箱壁內側摸到了一條縫隙,像是有人在前一隻箱子的底部夾層中留了什麼。

  他取出一片薄鐵片,沿著那道縫隙輕輕撬了一下,夾層的邊緣鬆動了。他用手指把夾層蓋子掀開,內側放著一隻扁平的舊布包。他拿出布包,掂了掂,分量很輕。他解開系口的細繩,裡面是一隻巴掌大的鐵匣,匣面的紋路與之前在別處見過的那種鐵皮箱上的弧線標記一致,但更淺,像是被磨過。鎖扣是搭扣式,沒有封蠟。他撥開搭扣,掀開匣蓋,裡面墊著一層舊絨布,絨布上擱著一塊摺疊好的薄獸皮。

  他把獸皮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好幾行字,字跡比他在鐵皮匣里看到的那張舊紙要工整許多,每一行都有一個日期和對應的貨物編號。他掃了一遍,在其中一行看到了一個數字:"這批約莫是最後一批。"

  他合上獸皮,把它收進儲物戒里。

  金三胖低聲說:"這筆記錄應該是青崖堂這邊留的底。寫得很工整,日期和編號也齊全,說明記錄的人很注意帳目的整潔。"

  "這些底帳,說明青崖堂確實參與過那批劍胚的轉運。"

  他站起身,把那鐵皮匣也收了起來,然後環顧了一圈屋內的其他地方,確認沒有遺漏,才從原路翻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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