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是我爹從前受傷時用的拐棍。


  又過了幾日。

  「線拆了。」他把小銀剪刀往藥箱裡一擱,抬眼瞪著李一正,「但醜話說在前頭,外表結痂,裡頭的肉還嫩著。半個月內不許騎馬,不許提重物,更不許跟人動手。聽見沒有?」

  「聽見了。」李一正系好衣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傷口扯得他齜了一下牙,但動作幅度比前幾日大了不少,「我今天出門,坐馬車去。」

  鍾大夫翻了個白眼,拎起藥箱就走。走到門口嘟囔了一句:「老夫行醫三十年,像殿下這麼能折騰的傷患,頭一回見。剛拆線就往外跑,當老夫的話是耳旁風。」

  「鍾大夫,」李一正在他背後笑著說,「您這話從我躺下第一天就在說,說到現在,我這不是好好的?」

  鍾大夫頭也不回地擺擺手,消失在迴廊拐角

  李一正讓小翠去叫老劉備車。小翠應了一聲,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實的夾棉外袍遞給他:「殿下,外頭冷,多穿一件。大小姐吩咐的,說您要是凍著了,鍾大夫還得跑一趟。」

  「她還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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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說您肯定不肯多穿,讓奴婢盯著您把袍子系好再出門。」

  李一正接過外袍披上,低頭看了看。

  院子裡秋陽正高。老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黃中透紅。地上鋪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

  老劉已經等在門口了,馬鞭攥在手裡,臉上寫滿了「我不放心」四個大字。

  「殿下,」老劉迎上來,「鍾大夫說能出門了嗎?」

  「拆了線了。」

  「拆了線不等於長好了啊。殿下,要不您再歇兩天?街上人多馬雜,萬一磕著碰著,」

  「死不了。」李一正擺擺手,「能出門的時候就不算事。躺了十來天,骨頭都快躺酥了。」

  「可是,」

  「別可是了。讓你備車就備車。」

  老劉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轉身去牽馬。

  夏淑玲剛走到庭院中間,就從正堂那邊轉了過來,今天,她換上了騎馬的裝束,深藍色的短襖,袖口是收緊的,腰間繫著皮帶,腳上穿著小牛皮靴,整個人收拾得十分利落,和前幾天守在床邊時披著頭髮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你去哪兒?」她一眼看見他穿戴整齊往外走的樣子,眉頭當即擰起來。

  「出門。見個老朋友。」

  「什麼老朋友要拆線當天就去見?鍾大夫說了不許,」

  「急事。」李一正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放心,不是去打架。你看我現在這身板,打架也打不過誰。」

  夏淑玲沒被他這句敷衍過去。她盯著他看了幾息,看得出他在敷衍,但也知道這人不想說的時候誰都問不出來。她壓著火氣,

  「等著。」她從正堂里拿了個東西出來,往他手裡一塞。

  是一根短棍。木質,沉甸甸的,一頭包了銅皮,磨得發亮。李一正掂了掂,認出木頭杆子上那幾道淺淺的劃痕是被刀鞘蹭出來的。

  「這是我爹從前受傷時用的拐棍。」夏淑玲把臉別到一邊,「拄著。別在人家門口摔了,丟夏家的人。」

  「行。拄著。」李一正把拐棍往地上一拄,「不會讓夏家丟人。」

  夏淑玲沒再看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聲音硬邦邦的:「早點回來。藥還得喝三天,少一頓都不行。」

  「知道了。」

  李一正拄著拐棍接著往外走,老劉牽著馬車在門口等著,看見他手裡那根拐棍,愣了一下,

  「殿下,這拐棍?」

  「話多。備車。」

  夏府門口,馬車已經停好了

  老劉在車廂里多鋪了一層褥子,那褥子挺厚實還挺鬆軟,李一正踩著腳凳上車,動作雖說有點緩慢,可還算穩當,他剛坐下,眼角的餘光就瞅見有個身影從正堂里走出來。

  趙氏手上拿著一個錢袋,它是用灰布做的,材料挺結實,袋口讓麻繩捆得緊緊的

  李一正又下了車,拄著拐棍走過去。趙氏站在台階上,目光從他臉上掃過,額頭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淺疤,顴骨上最後一片淡黃的淤青,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紗布輪廓。她沒問傷怎麼樣了,也沒問去哪兒,只是把手裡的錢袋遞了過來。

  「北境路遠,這些錢糧我提前給你備上。」她說,「算是夏家的一點心意。」

  李一正接過錢袋子,稱了稱,感覺比較沉,裡面不光有零散的銀子,還夾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這分量他熟悉,上輩子發年終獎的時候,信封也是這個厚度,他明白這不是個小數目,夏家在京城的店鋪雖然多,但能拿出這筆現銀也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夫人客氣了。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不必記。你跟我女兒定了親,早晚是一家人。夏家不虧待自家人。」趙氏頓了頓,「你傷還沒好利索,這時候出門,我原該攔你。鍾大夫也來找我說過,讓我勸你多躺幾天。但我不攔。」

  「多謝夫人體諒。」

  趙氏走下台階,在他面前停了一步。

  「我只說一句,別辜負了淑玲。那丫頭從小到大沒對誰上過心,你是頭一個。她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當真。你傷著這些天,她天天往東廂房跑,換了藥守著你喝完藥才肯回院子。我讓她歇她都不歇。你要是讓她傷心,夏家不會答應。」

  李一正沒有馬上回答。他想起那天在東廂房裡醒過來,夏淑玲歪在椅子裡睡著了,手裡攥著袖口,眉心還擰著豎紋。

  「不會。」他說

  趙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回了正堂

  李一正站在台階下面,把錢袋放懷裡揣著,轉個身就往馬車那邊走,拐棍往地上一拄,銅皮包頭就磕出一聲脆響。

  「走。」

  馬車離開夏府所在的街巷,拐到了南城的主街,深秋的陽光從車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車廂里劃出幾道窄窄的光帶,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

  李一正坐在車裡,把錢袋從懷裡掏出來又掂了掂。銀票的邊角硌在拇指上,觸感挺實在夏家這筆錢給得厚道他想起夏淑玲他爹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朝廷軍餉拖拖拉拉,老侯爺是靠自己搞錢糧才撐下來的。夏家攢下的家底,靠的不是朝廷俸祿,是邊關一點一點經營來的。現在趙氏把這筆錢塞給他,不只是嫁妝,是把夏家在邊關的一部分根基託付給了他。

  他把錢袋揣回懷裡,手指在拐棍的銅皮包頭上敲了兩下。

  「殿下。」車夫的聲音從帘子外面傳進來,「前面岔路口,咱是回宗人府?」

  「不回宗人府了,」他將馬車的帘子掀開,說道,「改變路線,前往城東的東西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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