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就對侯爺說,我來是想跟他聊聊
「東西侯府?殿下,那個地方可是……」
「我清楚那是什麼地方,」李一正把帘子放了下來,身體靠在了車壁上。
「讓你轉方向你就轉,放心吧,不是去與人打架,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是打架也打不過任何人。」
車夫和老劉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劉將腰間的刀緊了緊,沉聲說了一句「聽殿下的安排」。
車夫抖動了一下韁繩,馬車在岔路口掉轉了馬頭,朝著城東的方向駛去,車廂晃動了一下,拐進了一條比南城主街要安靜許多的路,集市上嘈雜的叫賣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馬蹄鐵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清脆回音。
李一正把膝上的拐棍拿了起來,翻來覆去地仔細看著,那銅皮包著的棍頭被磨得十分發亮,木頭杆子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是被刀鞘蹭出來的,想當年,老夏將軍在北境的時候,總是掛著刀,拄著這根拐棍巡查軍營,日子久了,就在木頭杆子上磨出了這些痕跡。
馬車在巷子盡頭的最後一個拐角拐了過去,東西侯府那扇灰撲撲的大門完全進入了視線,老門房正站在台階上打哈欠,看到一輛馬車朝這邊駛來,眯著眼睛瞅了兩下。
車夫減慢了車速,回頭隔著帘子問道:「殿下,已經到了,要不要屬下先去通報一聲。」
「不用,」李一正把拐棍握在手裡,銅皮包著的棍頭硌在掌心,感覺涼絲絲的,他把衣襟整理了一下,確認紗布沒有露在外面,然後便掀開了車簾,馬車穩穩地停在了東西侯府的門前。
一輛馬車就這樣穩穩地停靠在了東西侯府的大門前方。
老劉率先從車轅上跳了下來,他將手按在刀柄的位置,對四周進行了一番仔細的掃視。
這條巷子安靜到了一種過分的程度,巷子兩旁的高牆把來自街面的各種嘈雜聲音都阻隔在了外面,僅僅只有牆頭上幾叢已經枯黃的狗尾巴草在風中不停地搖頭晃腦,府門前面有兩尊石獅子,其中一尊缺少了半隻耳朵,另一尊的底座上長滿了一圈青苔,這府門看著雖然毫不起眼,但在整個京城之中,沒有幾個人敢對這扇門有絲毫的輕視。
想當年,老侯爺在北境砍下的北狄人的頭顱,其重量比這兩尊石獅子加在一起還要重。
李一正拄著拐棍,踩著腳凳,慢慢掀開帘子下了車,他那帶有銅皮包頭的拐棍碰到青石板路,發出了一聲清脆中帶著沉悶的響聲,他挺直了腰杆,抬起頭看向門上那塊陳舊的匾額。
匾額上的字跡顯得蒼勁而有力,漆面也已經斑駁不堪,但那一筆一畫之間都透露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感覺,這和它的主人脾氣是一模一樣的。
門房是一位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老頭,當時他正站在台階上打著哈欠,當看到一輛馬車停在府門口時,起初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接著當他的目光落到那個拄著拐棍的年輕人臉上時,哈欠打到一半,嘴巴就那樣張著無法合攏了。
九皇子。
這張臉他是認識的,去年侯爺舉辦壽宴的時候,九皇子前來送過禮物,也並非什麼特別貴重的禮物,只不過是宗人府里拿得出手的幾匹綢緞而已。
「老夫實在是受不起」,老侯爺讓人將他請了出去,那所謂的「請」,其實是給皇家留了情面,後來太子一事失敗,九皇子被禁足在宗人府,再之後,聽說他在夏府門口被人捅了一刀,差一點就死在了街上,這件事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各種說法都有,有的人說是文官黨下的手,有的人說是東西侯為了報殺子之仇,還有的人說是三皇子乾的。
然而,誰都沒有相關的證據。
如今,這個本應該躺在床上養傷的廢皇子,卻拄著拐棍站在了侯府的門口。
可他的嘴角卻掛著一絲讓人難以琢磨的笑容。
「九、九殿下?」門房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目光從九皇子臉上的淤青掃視到他手裡的拐棍,又掃到他衣襟下面微微鼓起的紗布輪廓,「您這是……」
「給侯爺遞個帖子,」李一正從自己的袖子裡抽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帖子遞了過去。
帖子裡的措辭十分客氣,但其中的來意卻寫得清清楚楚。
「你就對侯爺說,我來是想跟他聊聊,關於我前陣子在街上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
門房接過帖子,手稍微有些發抖,九皇子和侯爺之間有著殺子之仇,這是整個侯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侯爺那個兒子雖然不太爭氣,可是畢竟是侯爺的親骨肉,老侯爺清楚那天的具體情況,自己的兒子在夏府門口口出狂言,還做出了調戲九皇子未婚妻夏淑玲的事情,最終在夏府被殺,這完全是他自己的兒子不爭氣所導致的,從那以後,東西侯只要見到九皇子,眼睛就會發紅,現在這個仇人竟然拄著拐棍把自己送上了門來,還笑眯眯地說要聊刺殺的事情,這簡直就是往刀口上撞啊。
但他只不過是一個門房,並沒有攔阻皇子的資格,他低著頭捧著帖子小跑著進了府,背影看起來比剛才好像老了十歲似的,門帘在他身後晃動了兩下,李一正聽到府裡頭傳來了壓低了嗓門的說話聲,緊接著便是一陣沉默,之後,又傳來了什麼東西被重重地擱在桌上的沉悶聲響。
老劉湊到李一正的旁邊,把聲音壓得特別低說道:「殿下,要是老侯爺突然翻臉了,那可該怎麼辦啊,您就趕緊跑……」
「翻臉就翻臉吧,」李一正拄著拐棍站在府門口,既不顯得著急,也沒有絲毫緊張的神情。
「他要是翻臉了,就說明他在意這件事,最讓人擔心的是他不翻臉,還和和氣氣地請你喝茶,那樣才真的叫做麻煩,一個和你有著殺子之仇的人卻對你客客氣氣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早已經在別的地方把這筆帳給算完了。」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覺得自己的後背有點發涼,他在北境打過十幾年的仗,見過兩種類型的敵人:一種是直接衝上來就拼刀的,看起來非常兇狠,其實是最好對付的;另一種則是遠遠地站著對你笑,等你轉過身去之後再拔刀的,李一正所說的顯然是後一種,東西侯如果是後一種人的話,他們今天根本就不該走進這扇門,但殿下顯然已經想清楚了,東西侯是前一種人,他是從戰場上一路滾過來的老將,殺人只會從正面下刀,更何況,老侯爺也知道自己兒子的德行。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老門房再次跑了出來,他的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要難看,額頭上多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嘴角向下撇著,像是剛剛被人罵了一頓但又不敢說出來,他走到李一正的面前,彎下身子躬了躬身,聲音帶著些許的發抖。
「侯爺請殿下進去。」
李一正點了點頭,拄著拐棍跨過了門檻,老劉則被攔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