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九殿下!您可算來了...
守衛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他只能看著那個拄著拐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縮回牆角繼續打盹。
走出宗人府之後,李一正沿著南街一直往前走,拐過兩道彎,就到了城南最熱鬧的酒樓醉仙樓,白天的時候,這條街就已經相當熱鬧了,賣糖炒栗子的、賣烤紅薯的、賣糖葫蘆的小販們,全都擠得滿滿當當;天黑以後,這裡的熱鬧程度更是有增無減,
絲竹聲從二樓飄了下來,不是那種婉轉纏綿的小調,而是歡快又熱烈的曲子,琵琶和笛子的聲音相互交織在一起,古箏在底下墊著節拍,隱隱約約還能聽見歌女清亮的嗓子在唱著什麼,樓下大堂里人聲鼎沸,觥籌交錯,幾個喝紅了臉的公子哥正摟著姑娘往樓上走,樓梯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李一正拄著拐棍走了進去,跑堂的小二一眼就認出了他,九皇子以前是這裡的常客,跟那幾個狐朋狗友在這裡喝過不知道多少頓酒,但自從他出事後就一直沒來過,京城裡傳他差點死在夏府門口,小二原本以為這位殿下得在床上躺個一年半載,現在看見他拄著拐棍站在門口,臉上還有淤青沒散乾淨,不過嘴角卻掛著那種熟悉的、誰也不在乎的笑容,小二愣了一瞬間,之後趕緊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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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您可算來了...小的還以為您…」他的目光掃過李一正的拐棍和微微鼓起的衣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您今天是幾位一起來的。」
「就我自己。」
李一正看了看大堂,找了個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來一壺溫著的酒,再上兩個小菜,隨便什麼菜都行。」
小二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李一正把拐棍靠在桌子旁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外頭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
這條街從頭到尾都沒有安靜的時候,熱鬧的就跟京城裡那一直不停歇的戲台子一樣,讓他暫時忘卻了那些煩人的思緒。
店家端來了溫好的酒,溫度剛剛好,喝到嘴裡一點都不覺得辣,卻能感受到一股暖意一直流到胃裡。
溫酒被李一正倒入杯中,他把杯子舉到嘴邊準備喝的時候,突然想起鍾大夫之前說過的話「不要提太重的東西,更加不可以和別人動手打架,但並沒有說不能喝酒」,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後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放鬆下來,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畢竟在今晚,在這盞燈的照耀下,在這壺酒的陪伴中,他不想去思考張橫的事情,也不想去考慮東西侯的情況,更不願提起老三人,真是的,自己之前差點就丟掉性命,結果現在連一晚上都不能讓自己安心,既然這樣,那就只能喝酒了。
他剛剛端起第二杯酒,就在這個時候,樓下的嘈雜聲音突然一下子變大了不少。
這些喧譁的聲音是從一樓大堂的中央傳過來的,最開始的時候,有人拍了兩下巴掌,緊接著,鑼鼓聲響了三聲,這聲音很大,甚至把二樓原本演奏的絲竹聲都給蓋下去了,再之後,一個穿著大紅色綢袍的胖乎乎的掌柜,站到了大堂中間的那張圓桌子上面,他手裡拿著一個銅皮做的喇叭,臉上帶著笑容,朝著四周拱手致意。
「各位客官,各位客官!今晚有重要的節目,我們醉仙樓的頭牌,蘇晚姑娘,今晚要出閣。」
掌柜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大堂里就像炸開了鍋一樣,變得亂鬨鬨的,幾個坐在角落裡的公子哥馬上就站了起來,朝著大堂中間擠過去,就連二樓走廊上也有幾個人探出半個身子,朝著樓下張望,現場的聲音很熱鬧,有人拍著桌子大聲叫好,有人不停地催促著讓蘇晚姑娘快點出來,還有人壓低聲音和旁邊的同伴說「已經等了三個月了,今晚說什麼也要把她贖回去」。
李一正端著酒杯,朝著樓下掃視了一眼,醉仙樓他來過很多次,至少有幾十回了,頭牌出閣這樣的場面,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京城裡的那些酒樓、青樓還有教坊司,都有著一套完整的商業運作方式,頭牌姑娘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接受培養,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些技藝,她們沒有不精通的,一直養到十五六歲,然後選擇一個好日子,掛出「出閣」的牌子,意思就是從這以後開始接客了。
當然,這裡所說的「出閣」,其實就是進行拍賣,誰出的價錢最高,誰就能得到,京城裡的那些紈絝子弟們,對這種事情非常迷戀,樂此不疲,誰要是出價最高,成為頭牌的第一個客人,就能夠在自己的圈子裡吹噓整整一個月,對於老鴇來說,這一晚上所賺到的銀子,比得上平時半年的收入,肯定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對於這類事情,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這並不是他故意裝作清高,而是他前輩子再加上這輩子,實在是對這種把姑娘當成商品來拍賣的場景提不起任何興致,他把端著的酒杯收了回來,夾了一塊醬牛肉,慢慢地咀嚼著,心裡打算著喝完這壺酒就回自己的住處睡覺,雖然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沒有平息下來,但至少被這幾杯酒壓下去了一些,沒有那麼煩了。
樓下的鑼鼓又響了兩聲,胖掌柜從圓桌子上跳了下來,然後讓兩個龜奴抬上來一張矮几,矮几上面放著一把琵琶,接著,他親自走到樓梯口,朝著樓上大聲喊了一聲:「請蘇晚姑娘。」
大堂里的喧譁聲在這一刻突然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樓梯口的那種安靜,接下來,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那聲音很輕,也很穩,每一步都不慌不忙地踩在樓梯上,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一首隻有她自己才能夠聽見的曲子上一樣。
當蘇晚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即便是李一正,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穿的衣服並不是那種顏色鮮艷、顯得很艷俗的衣裳,嘴唇上只點了一點淡淡的胭脂,她的個子不高,身材比較纖細,但是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著,整個人就那樣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我不應該在這裡」的清冷氣質。
這哪裡像是一個青樓女子啊,分明就是哪家書香門第的小姐不小心走錯了地方。
李一正捏著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姑娘身上,有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這種東西不是美貌,也不是氣質,而是一種被壓制著的勁兒。
蘇晚走到大堂中間,在矮几的後面坐了下來,她抬起手拿起琵琶,把它放在腿上,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大堂里所有的喧鬧聲瞬間就消失了,她微微低著頭,對著琵琶安靜了一小會兒,接著就開始彈奏起來。
停聽著聽著,李一正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