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小姐,您慢點!九殿下他...
消息傳到夏家的時候,夏淑玲正在院子裡練箭。
她站在十五步遠的地方,把弓弦拉到滿滿的狀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箭尾,指節繃得都發白了。
夏淑玲把弓放下,活動了一下手腕,正要再取一支箭,小翠從迴廊那頭跑過來了嘴裡喊著「小姐小姐不好了」。
「什麼事慌成這樣?」夏淑玲接過旁邊丫鬟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
小翠喘著粗氣,彎著腰支著膝蓋,臉漲得通紅。
「小姐,外面都傳遍了,九殿下他、他昨晚在醉仙樓……」
「在醉仙樓怎麼了?」夏淑玲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花了幾千兩銀子,贖了個頭牌藝妓!」
小翠一下子就說了出來,聲音尖得能把屋頂上的麻雀都驚飛,「就是那個彈《塞上曲》出名的藝伎,當眾燒了教坊司的賣身契,把人帶回宗人府,京城裡都傳開了,說九殿下剛拆了線就往青樓跑,出手比三皇子還大方。」
石桌上,茶盞重重地放下去,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夏淑玲沒低頭看,她的目光從靶心上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從困惑到冰冷的變化,像是一盆炭火被人兜頭澆了一桶冰水,嗤的一聲,全滅了。
幾千兩銀子。
出手比三皇子還闊綽。
她的腦子裡嗡嗡地響。
那錢袋是她娘親手遞給李一正的。那天他傷剛好,站在夏府門口,灰撲撲的棉袍穿在身上像個落魄書生,她娘把鼓鼓囊囊的靛藍布袋遞過去,說「北境路途遙遠,這些錢糧提前給你備上」。她站在迴廊的柱子後面,看見李一正接過錢袋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不知道是傷口疼,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當時還以為,這人好歹是有良心的。
結果呢?北境還沒去,銀子先花在青樓了。
夏淑玲站起來,動作又快又猛,凳子被她帶了一下,差點翻倒。旁邊的小丫鬟手忙腳亂地扶住凳子,大氣都不敢出。
小翠在後面追著問:「小姐,您去哪兒啊?」
「備馬。」夏淑玲頭也不回地扔下兩個字,人已經出了院門。
她穿過迴廊的時候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裙擺就在腳踝那兒翻飛,露出一截青色的馬褲和鹿皮靴子,路過的丫鬟婆子都趕緊躲開,沒人敢攔她,夏家大小姐的脾氣,府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從夏家到宗人府這一路,她策馬穿過南街。
她騎的馬是棗紅馬,平時比較溫順,今天大概感覺到主人的情緒了,竟然比平時快一倍地跑著,馬蹄鐵踩在青石板路上,濺起點點火星,嗒嗒嗒嗒的聲響傳遍整條長街,路過的路人趕緊躲開,賣豆腐腦的老漢手忙腳亂地把擔子往路邊挪,差點弄翻一桶滷水。
夏淑玲拽著韁繩,越想越氣。
傷還沒好利索就往酒樓跑,跑就跑,九皇子嘛,誰也管不了他。但跑完之後呢?還學那些紈絝子弟一擲千金贖頭牌!贖就贖吧,用自己的銀子啊!用的卻是她夏家的銀子!她娘省吃儉用攢下來的,說是給他去北境備糧備馬的!
她氣得在馬背上冷笑了一聲。
李一正啊李一正,你可真行。
上個月還躺在她家床上半死不活的,藥錢都是她墊的。這剛能下地走路,轉頭就去青樓當冤大頭了。幾千兩銀子,夠她在夏家半年的嚼用了。他倒好,一晚上就花出去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她想起前幾天李一正臨走時,她娘遞給他的那個錢袋,沉甸甸的,壓在掌心很有分量。她當時還覺得她娘太心軟了,一個失勢的皇子,給點盤纏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給那麼多?她娘說了一句「別辜負了淑玲」,那人的表情,她還記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
現在想來,怕是早就在心裡盤算好了這筆錢怎麼花。
宗人府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她翻身下了馬,動作極為乾脆利落,將韁繩往門口守衛手中一塞,便拿著牛皮編的馬鞭往裡面走,那馬鞭手柄處磨得發亮,她攥在手裡挺緊,指節都泛白了。
守衛認識這位夏家大小姐,不敢攔,只能跟在後面一路小跑,嘴裡喊著:「夏小姐,您慢點!九殿下他...」
「讓開。」夏淑玲根本沒看他,步子越走越快。
她輕車熟路地穿過迴廊,拐進西院。
院門是虛掩著的。
夏淑玲一把推開了門,院門撞在牆上彈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李一正正坐在石桌前翻一本泛黃的書。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袍子,頭髮用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臉色還是白,不過比前幾天好些了,起碼不是那種跟死人似的蒼白了,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臉上沒一點意外,甚至還端起面前的茶杯朝她舉了舉。
「你來了。」
夏淑玲的火氣一下子躥到了頂。
她大踏步走到石桌前,馬鞭往桌上一拍。
「啪!」
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灑出來,沿著桌面的紋路慢慢淌開。
「李一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得能結冰,「我娘給你的錢,是讓你去北境備糧備馬的!不是讓你去青樓贖藝妓的!幾千兩銀子,你說花就花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夏家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
她喘了口氣,馬鞭攥得更緊了。
「你知不知道那筆錢我娘攢了多久?她把南街那間鋪子盤出去才湊夠的!本想讓你到北境好歹有個安身立命的底子!結果你呢?醉仙樓?藝妓?你還有沒有良心?」
李一正靠在椅背上,等她罵完。
他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地回嘴。他就那麼坐著,右手端著茶杯,左手擱在桌上,手指不緊不慢地叩著桌面。
等夏淑玲的聲音落下去,他才開口。
「罵完了?」他問。
夏淑玲瞪著他,沒說話。
合上書,那書都發黃了,李一正放下茶杯。
「錢是我花的,人也是我贖的。但我贖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