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早說的話你就不罵我了嗎?


  夏淑玲的火氣卡在半截。

  她愣了一下,目光從李一正臉上移開,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院子裡除了李一正和她,還有一個人。

  棗樹下面站著個女子,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簡單挽著,沒什麼多餘的簪釵,她手裡端著個茶盤,上面有一壺茶和兩隻倒扣著的茶杯,茶盤舉在半空中,不往上也不往下放,好像不知道該接著端著還是放下。

  她就是蘇晚。

  教坊司的頭牌藝妓,一曲《塞上曲》名動京城的那個藝伎。

  夏淑玲的目光落在藝伎臉上,兩個人四目相對。

  藝伎的面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憂鬱。她的眼眶微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忍了很久沒哭出來。被夏淑玲這麼盯著,她微微低下了頭,睫毛輕輕顫了顫,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

  夏淑玲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個女人的氣質,不像是個靠容貌去侍奉別人的藝妓,她站在那兒,雖然低著頭,可脊背比較直,就像一棵被風吹彎又挺回來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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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誰?」夏淑玲問

  李一正站起來,走到藝伎身邊,從她手裡接過茶盤,放在石桌上。接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夏淑玲。

  「蘇晚」

  「蘇文瀾的女兒。」

  夏淑玲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蘇文瀾。

  那個名字像一把錘子,砸在她心口上。

  院子裡安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風颳過棗樹,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一片落到石桌上,一片掛在蘇晚的髮簪上,她沒動,就那麼端著茶盤站著,好像在等一場判決。

  夏淑玲的目光從蘇晚臉上慢慢移到她端著茶盤的手上。那雙手修長白淨,指尖微微泛紅,骨節分明,是一雙彈琴的手。她見過這雙手。不是昨晚在醉仙樓,是很多年前,在蘇文瀾的書房裡。

  那時候蘇晚才十二三歲,扎著雙髻,穿著鵝黃色的褙子,躲在帘子後面偷看父親和客人議事。夏淑玲跟著她娘去蘇府做客,無意間撞見這個小丫頭,兩個人隔著帘子大眼瞪小眼,最後蘇晚被發現了,紅著臉從帘子後面鑽出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叫了一聲「夏姐姐」。

  那是夏淑玲最後一次見到蘇晚。

  後來蘇文瀾出事,滿門獲罪,女眷充入教坊司。夏淑玲聽說過這件事,但那時候她自己也在風口浪尖上,夏家雖然沒倒,但因為她爹和太子的關係,日子也不好過。她顧不上別人,自顧都不暇。

  她沒想到會在李一正的院子裡再見到蘇晚。

  蘇晚手裡的茶盤輕輕晃了晃,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一聲小小的瓷響,她今天穿的是老劉昨天買回來的素色裙子,靛藍色的棉布,料子一般,可就勝在乾淨,頭髮用那根碧玉簪子綰在腦後,整個人看著利落又清爽,那根簪子成色還不錯,但款式老舊,像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李一正注意到她出醉仙樓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有頭上這根簪子,連件換洗的衣裳都沒有。老劉昨天跑了大半個城才買回來這身行頭。

  和當年那個跟在她爹身後怯生生躲在書房帘子後面偷看的小丫頭比起來,眼前這個人瘦了,下巴尖了,顴骨突出來了,眼窩也深了。教坊司那幾年,把她從一個圓潤的小姑娘磨成了一根削瘦的竹竿。但那雙眼睛沒變,又圓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還是當年那個躲在帘子後面的小丫頭的樣子。

  「蘇晚?」夏淑玲脫口叫出了一個名字,聲音里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料到的不可置信。

  蘇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把茶盤放在石桌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朝夏淑玲屈膝行了個禮,動作規矩地挑不出半點毛病,雙腿併攏,腰背挺直,雙手搭在左胯,下巴微收,這是當年蘇府教給她的禮數,這麼多年了,她一刻都沒忘。但聲音在發抖:「大小姐。」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就好像是被人從很深的地方拽上來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她的聲音不大,不過每個字都咬得特別清楚,就好像怕說輕了夏淑玲就聽不見了一樣。

  夏淑玲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的手搭在蘇晚肩上的時候,感覺到那副肩膀在微微發抖。太瘦了。隔著靛藍色的棉布,她幾乎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像兩片薄薄的刀刃。她把蘇晚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眉頭從怒擰變成了心疼,又從心疼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有愧疚,有難過,還有一點「你怎麼把自己活成了這樣」的恨鐵不成鋼。

  夏淑玲沒說話。她轉頭看向李一正,眼神里的怒氣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沉的東西。她盯著李一正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接下來她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在醉仙樓?」

  蘇文瀾,蘇文瀾是太子的人,而太子是李一正的親生哥哥,他救蘇晚,並非為了蘇晚本身,而是為了他的兄長,是替他那個已經離世的大哥,償還一筆當年沒來得及償還的債務。

  夏淑玲將目光從李一正的臉上移開,重新落在了蘇晚的身上。

  蘇晚微微低著頭,手裡緊緊地抓著袖口,靛藍色的棉布被她捏出了一道道褶皺,她的睫毛輕輕地抖動著,似乎在努力忍耐著什麼,而且忍耐得相當吃力。

  「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夏淑玲開口說話了,這四個字並不是對李一正說的,而是對蘇晚說的,她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就像是一塊冰掉進了溫水裡,嘩一聲融化了大半。

  「早說的話你就不罵我了嗎。」

  李一正在旁邊插了一句話,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臉上帶著一種讓人覺得欠揍的淡定神情。

  夏淑玲轉過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白眼翻得很有分量,從眼角開始,一直到眼尾結束,中間夾雜著一點就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被壓得很深的情緒,那是心疼,是後怕,是「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就把馬鞭甩到你臉上」的那種又生氣又無奈的感覺。

  「照樣會罵你,」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的那股冰冷的勁兒已經消散了大半,但嘴上還是不肯服軟,「傷勢還沒好就往酒樓跑,這筆帳我給你記著。」

  李一正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沒有再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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