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九,好好吃飯」


  李一正沒有說話,他看著面前這個跪在地上的白髮老人,心裡反覆思索著好幾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第二個念頭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來得是不是太巧合了?第三個念頭是,如果他說的是假的,那他背後的人是誰?我這心裡啊,真是七上八下的,亂糟糟的。

  經歷過張橫那一次的事情後,他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一個主動上門來「保護殿下」的人了,張橫當初也是這樣跪在他面前,同樣是單膝跪地,臉上同樣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然後,當張橫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拿的雖然不是刀,而是所謂的忠誠,但那份忠誠是假的,而刀卻是真真切切的。

  李一正拄著拐棍走下石階,一步一步地來到老者面前,拐棍戳在青石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就如同心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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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哥的親兵校尉都叫什麼名字?」他開口問道。

  老者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地回答:「太子殿下的親兵校尉有三個人,一個名叫趙鐵柱,在泰和元年戰死在了北境;一個名叫周定邦,太子事敗之後被新君下旨處斬;還有一個就是草民,草民叫徐茂。」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又叩擊了一下,我心中暗忖,他回答得如此流暢,是早有準備還是確有其事?

  「太子哥的戰馬是什麼顏色。」

  「白色,」老者的聲音沒有絲毫的猶豫,「全身雪白,四蹄卻是黑色的,太子殿下給它取名為『玉獅子』,這匹馬是北境蠻子進獻的貢馬,是殿下在北境打了勝仗之後,蠻子送的,馬的性子很烈,除了殿下和草民,誰都不讓騎。」

  李一正的心裡微微一動,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大哥確實有這樣一匹馬,他小時候還曾經騎過,但那匹馬在太子事敗之後就被充公了,現在也不知道在誰的馬廄里,知道這匹馬的人並不多,而知道它叫「玉獅子」的人就更少了。

  「最後一次見到太子哥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太子哥說了什麼。」

  老者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顫抖非常輕微,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根本就看不出來,但李一正就站在他面前,距離他不到三步遠,他清楚地看到了。

  「泰和七年九月十四,」老者說道,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就好像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終於被太陽曬出了一條縫,「在太子府的西跨院,殿下當時被禁足,不准出門,也不准見客,草民是偷偷翻牆進去的,在院牆後面的假山旁邊等了兩個時辰,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殿下的窗戶才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老者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得就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此時,我仿佛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殿下說,『茂叔,你走吧,別回頭。』

  「草民說,『殿下,草民不走。』

  「殿下說,『你不走,他們不會放過你,我護不住你了,』」

  老者的頭埋得更低了,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他的聲音在發抖,但這並非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傾訴出來的那種顫抖。

  「草民從窗戶縫裡看了一眼殿下的臉,殿下的臉是白的,不是那種生病所顯現出的白,是那種……」老者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又像是情緒激動的說不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草民這輩子見過很多死人,但從未見過那樣白的臉,那不是活人的臉。」

  李一正握著拐棍的手不由得收緊了,我能感受到他此刻內心的激動與複雜,那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情緒。

  他沒有見到大哥的最後一面,等他從宗人府被放出來的時候,大哥已經去世了,他所看見的,只是一口棺材,黑漆漆地,蓋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隙都沒有留下,他站在棺材前面,站了很長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大哥活著的時候,他們見面的次數並不多,大哥是太子,非常忙碌;而他是廢皇子,整日清閒,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面,但每次見面,大哥都會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句「老九,好好吃飯」。

  就這一句話,從來都沒有第二句話。

  現在,他就連這一句話也再也聽不到了,想到這裡,我的心裡也泛起一陣酸楚。

  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李一正將那股不應在此刻浮上心頭的情緒強行壓制了下去。

  地上跪著一位老者,李一正低下頭注視著他,老者依然在不斷訴說著,講述自己在破廟裡已經居住了兩年之久,依靠幫別人寫信維持生計,並且一直在耐心等待,等待著九殿下真正有需要人手的那一天。

  耳畔聽完老者的話語,李一正陷入了許久的沉默之中。

  接下來,他開口說了話。

  「從地上起來吧。」

  這簡短的幾個字,音量並不高,然而老者卻清晰地聽到了,他的肩膀又一次微微顫抖起來,之後緩緩地站起身,他的膝蓋或許不太舒服,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有些搖晃,但沒過多久就穩定住了姿態,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條豎立的標槍。

  李一正凝視著老者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著渾濁,有著疲憊,還有著一種看透世間萬物後的淡然,不過,其中還藏著其他的東西,一種被壓抑了很長時間、整整兩年,如今終於可以重新展現出來的東西。

  李一正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他感覺自己心中也存在著類似的東西。

  李一正示意老者到外間的長凳上坐下,徐茂顯得有些遲疑,可能是覺得在殿下面前不應該坐下,但當李一正說了句「坐著說話,我省得一直仰著頭看你」,他便坐了下來,只是淺淺地坐了半個屁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看就知道是當了一輩子兵的人,骨子裡的規矩是無法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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