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草民乃是前太子殿下麾下的親兵校尉
李一正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摸向手邊的拐棍。
前幾日在宗人府揍六皇子的時候,拐棍的銅皮包頭磕了一個小凹坑,後來他沒事就摸那個凹坑,摸得指尖都起了繭,現在摸到那個凹坑,他心裡踏實了幾分,覺得這東西打過人,打過皇子,還見過血,就是他的護身符。
他沒有叫老劉,老劉在前院拴馬,隔著一道影壁,叫了他也聽不見,而且叫了也沒用,李一正清楚老劉就會拴馬和備肉乾,真要動起手來,跑得比誰都快,他在夏府養傷那半個月練出來的本事,讓他覺得能自己動手的,絕不指望別人。
他站起來,動作很輕,拐棍拄在地上,用布包著的那頭著地,沒有發出聲響,他一步一步走到院牆邊,貼著牆根站定,屏住了呼吸。
院牆外安靜下來了。
剛才那個聲音消失了,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李一正沒有動,他知道對方也沒動,兩個人在一牆之隔的地方,一個在牆裡,一個在牆外,都在等著對方先動,風聲從牆頭翻過來,吹得他鬢角的碎發飄起來,感覺涼颼颼的,牆外的槐樹葉子沙沙地響著,偶爾有一兩片落在牆頭上,又被風吹走了。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牆外傳來一個聲音。
腳步聲繞過了院牆,從前院的門走了進來。
當李一正拄著拐棍從側門繞出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影壁前面,那是一個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和下擺打了幾個補丁,但補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得像是拿尺子量過的,他腳上蹬著一雙草鞋,十個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紅,他沒有拿兵器,兩隻手攤開放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前,擺出一個標準的、不會攻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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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站在影壁旁邊,手裡拿著一根從拴馬樁上拔下來的木樁子,舉過頭頂,姿勢像是在舉火炬,臉上的表情介於「我要打你了」和「我不知道該不該打你」之間,看起來滑稽極了,李一正看到這情景都忍不住想笑。
老者沒有看老劉,目光越過影壁,直直地落在李一正身上,然後單膝跪下,動作乾脆利落,不像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倒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軍人。
「草民徐茂,叩見九殿下,」老者開口說道。
石階之上,李一正正拄著拐棍站立著,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隻手始終未曾從拐棍處移開,銅皮包頭上的那個小小的凹坑,此刻正好處於他的掌心之下,觸感冰涼,帶著些許硌手,卻又讓人感覺踏實。
影壁前方,一位老者單膝跪地,那姿態宛如一尊石像,沒有絲毫的移動。
老劉手舉著木樁子,在一旁站立著,臉上的神情不斷變化,先是「我即將要對你動手了」,接著變成「哦,看來不需要動手了」,隨後又轉變為「那我究竟是把它放下,還是不放下」,最終,他做出了放下的決定,將木樁子重新豎回到拴馬樁的窟窿里,還特意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塵。
站在石階上的李一正,依舊拄著拐棍,並沒有讓老者起身。
其實事實上,並非他不懂禮節,而是他內心不敢,之前張橫那一刀刺在他胸口,傷口至今都還沒有完全癒合,拆線的地方偶爾還會有血滲出,曾經,那個人也是這樣跪在他面前,同樣是單膝跪地,臉上也滿是忠心的神情,然而,當那個人站起來的時候,手中的刀就朝著他捅了過來。
現在的李一正,看任何人都覺得對方像是刺客,其實事實上,這並非被害妄想,而是一種條件反射,就如同被開水燙過的狗,只要看見冒熱氣的東西就會不由自主地哆嗦,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哆嗦。
「徐茂,」李一正將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語氣平淡得沒有任何波瀾,就好像是在念菜單上的某一道菜名一樣,「你是做什麼的。」
老者緩緩抬起頭,他的目光與李一正的目光相互交匯,那是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雖然顯得有些渾濁,但卻並非昏聵,而是一種看透了諸多事物之後所留下的沉澱,他眼睛底下有著很深的眼袋,眼眶周圍還有一圈暗色的痕跡,看起來就如同很多年都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似的。
「草民乃是前太子殿下麾下的親兵校尉,」老者開口說道,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胸腔里用力頂出來的,帶著一股舊軍人所特有的硬朗氣息,我的心裡不禁微微一頓,他這話語裡的堅定,讓人不容小覷。
李一正的眼皮不由跳動了一下。
前太子麾下,親兵校尉。
這兩個身份如同兩把鑰匙,只聽咔嚓一聲,便同時打開了他腦子裡的好幾扇門,他回想起大哥在世的時候,身邊確實有一隊親兵,人數不多,也就一百來人,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每一個都曾見過血、殺過人,大哥出事後,那些親兵就被遣散了,有的回到了老家,有的流落到街頭,有的被新的主子收編了,還有的,就像眼前這位老者一樣,在京城周邊靠著替人寫信維持生計,同時在暗中關注著九皇子的動靜。
「草民聽說九殿下遭遇了刺殺,」老者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李一正一個人能夠聽清楚,「又聽說九殿下在醉仙樓替蘇文瀾的女兒贖了身,便覺得時候到了。」
李一正的手指在拐棍上輕輕地叩擊了一下。
替蘇晚贖身這件事,在城裡鬧得沸沸揚揚,他當時只是想把蘇晚從樓桓手裡救出來,並沒有想那麼多其他的,但現在看起來,這件事遠比他原本以為的要重要得多,在某些人眼中,這成了一個信號,一個意味著「九皇子開始有所行動了」的信號,那些一直躲在暗處觀望的人,看到這個信號後,便開始採取行動了。
「特意前來請求投奔,」老者說完這四個字,便將頭低了下去,額頭幾乎快要觸碰到地面上的青石板,「想要護衛在殿下的身邊。」
院子裡陷入了片刻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