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李一正以後就是你姐夫
「夏弘。」
夏淑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這一聲叫得不重,卻讓夏弘下意識閉了嘴。
從小到大,姐姐待他一向溫和,很少連名帶姓地喊他。可一旦這樣叫了,就說明她是真的動了氣。
果然,下一刻,夏淑玲望著他,眉眼間少見地帶上了嚴厲。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在為我好?」
夏弘抿了抿唇:「難道不是嗎?你明知道,」
「你知道什麼?」
夏淑玲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比剛才在院裡更沉。
「你只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只知道替我抱不平,卻有沒有想過,退婚兩個字說出口,牽扯的是什麼?」
夏弘被她問得一滯。
「是聖旨,是皇家顏面,是夏家立場,也是整個安武侯府往後的處境。」夏淑玲一字一句道,「你以為只是你我幾句話,就能輕飄飄揭過去?」
她平日說話總是有分寸,不急不緩,今日卻難得鋒利,像是藏了許久的情緒終於被逼了出來。
夏弘聽得臉色發白,卻還是不服氣:「可你嫁過去就真的好嗎?鎮北王明日成婚,後日便要去北境,這哪裡像是正常婚事?分明就是,」
「就是朝廷安排,是嗎?」夏淑玲看著他,「那又如何?」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清明。
「從我生在夏家那一日起,就不是只為自己活著。」
這話說得太平靜,反倒更刺人。
夏弘張了張嘴,喉頭髮堵,半天沒說出話來。
夏淑玲的神色終於緩了緩,卻並未退讓。
「李一正以後就是你姐夫。」
這句話落下來,夏弘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姐姐神色平穩,眼中沒有少女提及婚事時該有的羞怯,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認真。
「婚後,我們很快就要去邊境。」她繼續道,「那邊局勢緊張,不知會遇上多少事。你若真把我當姐姐,就把心思放在正經事上,而不是整天替我瞎操心這些無用的。」
夏弘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姐姐這樣說話。
不是委婉勸阻,也不是耐心安撫,而是乾脆利落地點明利害,把他那些少年意氣和護姐心思統統掀開,叫他無處可躲。
他忽然意識到,姐姐是真的已經做了決定。
不是被逼著認命,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一陣風吹過長廊,帶起她裙擺一角。
夏弘低下頭,聲音發悶:「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這句話出口時,他先前的氣勢便散了大半。
夏淑玲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些:「可你也該長大了。」
「父親不在,母親操勞,夏家如今看著風光,實則步步都要小心。你若還總憑著性子行事,往後怎麼撐得起門楣?」
夏弘鼻子一酸,喉嚨更堵了。
姐姐明明也不過比他大幾歲,可這些年,她總像比所有人都更清醒。
「阿姐……」他低聲叫她。
夏淑玲看著他,眼底浮上一點淡淡的無奈。
「去吧,別再想這些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若真閒得慌,就去把北境那邊的舊軍冊再看一遍。等到了邊關,你能用上的地方比現在多得多。」
這算是給了台階。
夏弘吸了口氣,悶悶地點頭:「……知道了。」
見他終於老實了,夏淑玲這才轉身繼續往前走。
夏弘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跟上去,神情蔫了不少。
只是走了幾步後,他又偷偷看了姐姐一眼。
她背影纖細,步伐卻很穩。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好像總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人,卻忘了,她其實從來都比自己更堅強,也更明白該往哪條路上走。
想到這裡,夏弘心裡那股擰巴的勁終於散了些。
只是散歸散,要讓他立刻心甘情願地接受李一正這個「姐夫」,那還是不可能的。
他在心裡冷哼一聲。
至少……得再觀察觀察。
距離大婚,還有三天。
聖旨是在午後送到的。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響徹院中,等「欽此」二字落下,李一正才緩緩起身,雙手接過那捲明黃聖旨。
賞賜不算多,卻很實在。
除去大婚應有的金銀器物、綢緞擺設,最打眼的,便是城東一處獨立宅院。
宅子不大,不比那些真正根基深厚的王府侯府寬闊氣派,卻勝在清淨完整,前後兩進,帶一處小小庭院。對如今的李一正而言,這已經算得上是天降厚禮。
等送走傳旨太監,他獨自一人站在院中,半天沒有動。
隨從在旁邊說著些什麼,像是問要不要即刻去新宅看看,他卻有些出神。
「殿下?」
李一正這才回過神,低聲道:「去看看吧。」
馬車一路從宗人府偏院駛向城東。
路上行人熙攘,酒樓茶肆照舊熱鬧,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可李一正坐在車裡,心情卻和往日全然不同。
直到馬車停下,他掀開車簾下車,抬頭看見門楣上的新匾額,腳步才微微頓住。
鎮北王府。
四個字不大,卻端端正正地掛在那裡。
府門剛開過,門軸還帶著一點新漆的味道。裡頭空蕩蕩的,地面掃得很淨,廊下沒有掛燈,院裡也還沒有擺上任何花木擺設。冬日風一吹,整座宅子都顯得有些清冷。
可李一正站在門口,卻忽然說不出話來。
兩世為人。
上輩子他拼死拼活地上班,擠地鐵、熬夜改方案、住在租來的小房間裡,城市再大,也沒有一處真正屬於他。銀行卡里的數字總在房價面前顯得可笑,連「家」這個字,對那時的他來說都像是個遙遠得不能再遙遠的目標。
這輩子倒好,一睜眼成了皇子。
聽上去風光,可實則步步驚心,人人盯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別說家了,連安穩睡個覺都像是奢望。
可如今,皇帝一道聖旨,竟真給了他一座宅子。
不算大,不算奢華,甚至有些空。
但它是完整的,有門、有牆、有院子。
是他能堂堂正正住進去的地方。
是他這一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擁有的「家」。
李一正站在空蕩蕩的庭院中央,久久沒說話。
老劉跟在後頭,打量了一圈,咧嘴笑道:「殿下,這地方不錯啊,雖說比不得那些老牌王府,可怎麼也比咱們之前住的偏院強太多了。」
蘇晚也輕聲道:「奴婢瞧著也好。地方亮堂,院子規整,等擺上家具、掛上燈籠,就有樣子了。」
李一正聽著兩人的話,緩緩抬眼,看向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樹。
樹枝瘦削,直直伸向灰白的天。
冬意未盡,一片葉子都沒有。
可不知怎麼的,他望著那樹,心裡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空是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