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陛下,明日九殿下大婚
家。
這個字從前在他們這裡,似乎也都離得很遠。
有人是常年在軍中漂泊,有人是風月場裡轉賣輾轉,真論起來,誰都沒個安穩著落。如今陰差陽錯聚到一起,跟著李一正住進這座不算大的王府,竟真像是拼拼湊湊,湊出了一個家的輪廓。
蘇晚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濕意,只輕聲道:「殿下說得是。」
李一正沒留意她情緒,只抬步往內院走去。
主屋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床榻換了新的錦被,桌椅擺得端正,窗下還添了一隻小銅爐。雖然並不奢華,卻勝在乾淨周整。
李一正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腦海里不由自主浮現出三日後這裡住進另一個人的模樣。
夏淑玲會不會嫌這裡太簡陋?
會不會覺得北上的日子太苦?
又或者,她其實根本不在意這些,只會像平日那樣安安靜靜地收下所有安排,然後一聲不吭地把該做的事做好?
想到她那張清冷端正的臉,李一正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緊張。
明明仗都還沒打,他卻先對一場婚事生出幾分無措來。
老劉跟過來,見他站著不動,試探問道:「殿下,可還有哪裡不妥?」
李一正回過神,搖頭:「沒有,很好。」
說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把院中那棵樹周圍清理乾淨些。等開春了,若能發芽,也算個好兆頭。」
老劉應道:「是。」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晚風帶著冬日特有的涼意吹過廊下。
可這一晚,新宅的燈一直亮到了很晚。
來來往往的腳步聲、木箱落地的悶響、低低的說話聲,把原本空寂的院落一點點填滿。
李一正坐在廊下,望著這一切,忽然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三日之後,他會成婚。
再之後,他會帶著這座宅院裡的人,一同離開京城,奔赴北境。
前路未必平坦,甚至極有可能刀光劍影、九死一生。
可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夜已經很深了。
勤政殿裡卻仍舊燈火通明。
厚重的殿門關著,風聲被隔在外頭,只剩滿室墨香和紙頁翻動的細碎聲響。龍案上堆著一摞摞奏摺,燭火映在朱紅御筆上,將殿內照得一片沉靜。
皇帝披著玄色常服,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倦色,卻仍舊低頭批閱。
這些年,朝局並不太平。
內有黨爭,外有邊患,哪怕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位九五至尊也鮮少能真正歇下。
身旁伺候的大太監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壓得小心,唯恐驚擾了聖駕。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翻到一份禮部遞上來的摺子,執筆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是九皇子大婚的儀程。
從迎親路線,到王妃服制,再到拜堂次序、賜宴安排,禮部寫得細緻周全,一看便知不敢怠慢。畢竟明面上,這場婚事既是皇子大婚,也是朝廷借夏家之力穩住北境的一步棋,誰都不敢有半點疏漏。
皇帝的目光在摺子上停了片刻。
燭火輕晃,映得他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一旁的大太監察言觀色,小心上前半步,低聲問:「陛下,明日九殿下大婚,您……可要親臨?」
話音落下,殿內便靜了一瞬。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仍舊看著那份摺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片刻後,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不去了。」
三個字說得很淡,卻像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疲憊。
大太監忙低頭應是,不敢多言。
其實這答案並不令人意外。
皇帝日理萬機,若說因國事繁忙不去,也說得過去。更何況九皇子這些年並不得寵,哪怕如今封了鎮北王,也更像是被推去邊關頂風擋雪,宮裡宮外心裡都明白。
只是明白歸明白,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是難免讓人覺得幾分冷清。
大太監剛想退下,便見皇帝合上摺子,忽然道:「取筆墨來。」
「是。」
案上本就有筆墨,大太監聞言,立刻上前重新磨墨,換了張乾淨的宣紙鋪開。
皇帝執起筆,沉默片刻,才落下第一筆。
他寫得很慢。
不像批奏摺時那般利落乾脆,而是一筆一划都帶著慎重。
大太監站在一旁,不敢抬頭細看,餘光卻仍能瞥見紙上漸漸成形的字。
是一個「福」字。
墨色飽滿,筆鋒沉穩。
不算張揚,卻極有分量。
寫完最後一筆,皇帝放下筆,垂眼看了那張紙許久。
殿中燭火微晃,將那「福」字映得像是有了溫度。
大太監心裡微微一動,低聲道:「陛下可是要將此字,賜給鎮北王大婚之用?」
皇帝「嗯」了一聲。
聲音極輕,聽不出情緒。
可大太監在宮中侍奉多年,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
若真無心,又何必親手寫這一字?
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在深夜批到這份摺子時停筆良久?
只是天家父子,許多情分終究不能擺到明面上。
尤其是這個兒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帶著太多舊事和牽扯。
大太監心中暗嘆,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只恭恭敬敬地將那張「福」字捧起來,等墨跡晾乾。
皇帝卻已經不再看它,起身走下龍案。
「朕出去走走。」
「奴才伺候,」
「不必跟著。」
皇帝擺了擺手,獨自朝殿外走去。
殿門推開,夜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搖曳。
大太監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略顯孤沉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明日,是九皇子大婚。
可今夜,真正睡不著的人,似乎遠不止那位即將成婚的鎮北王。
夜色如水。
勤政殿外的長廊空曠而寂靜,檐角掛著的宮燈在風裡輕輕搖晃,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皇帝負手站在廊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今夜月色並不算特別明亮,薄雲半掩,只有一層淡淡銀輝落在青磚上。遠處宮牆重重,暗影深深,將整座皇城襯得越發冷寂。
他就那樣站著,許久沒有動。
風吹起常服下擺,也吹散了殿中殘留在他身上的墨香。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極輕地開口,低聲喚了一個名字。
若大太監此刻在旁,定會嚇得立刻跪下。因為這個名字,已經很多年沒人敢在宮中提起了。
那是李一正母親的名字。
是曾經在這座深宮裡曇花一現,又被送進冷宮的女人。
皇帝望著月亮,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恍惚,仿佛借著這輪月,真的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張溫婉安靜的臉。
那時候他還沒有如今這樣蒼老疲憊,朝局也沒有爛到今日這般地步。那個女子入宮時年紀尚輕,不爭不搶,說話總是輕輕的,笑起來卻很好看。
後來,被送進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