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殿下今日,當真是氣度不凡。
這些年,皇帝不是不知道李一正過得如何。
宗人府偏院的清冷,兄弟間的輕慢,朝臣們的冷眼……他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如何?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皇帝眼底掠過一絲濃重的疲色。
他是君,是父,也是這個天下最大的囚徒。
很多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李一正母族單薄,背後無人,反而更適合被推出去。北境要有人鎮,夏家要有人牽,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人也得有一枚棋子去平衡。
而這枚棋子,只能是他。
不是因為皇帝最厭惡這個兒子,恰恰相反,正因為這個兒子身上牽扯最少,推出去,才最合適。
合適。
多冷的一個詞。
皇帝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幾乎不像帝王。
「讓你兒子去北境……別恨朕。」
夜風嗚咽,吹過長廊盡頭,像是誰極輕地嘆了一聲。
皇帝站在月下,緩緩繼續道:「朕也沒有辦法。」
這句話說出來後,他肩背像是忽然沉了許多。
這些年,他已很少把軟弱露給任何人看。朝臣面前,他必須是雷霆手段的天子;後宮面前,他必須是深不可測的帝王;哪怕面對幾個皇子,也不能有半分偏私動搖。
可今夜,沒有旁人。
只有一輪冷月,一個無人回應的名字,和他心裡那一點不能見光的愧意。
他想起幼時的李一正。
其實也不過就見過那麼寥寥幾次。那孩子生得像母親,眉眼清秀,性子卻比他母親更倔些。每次見了自己,總是規規矩矩跪下行禮,眼神卻並不討喜,不像旁地孩子那般會討好,也不懂示弱。
後來再見時,他已經大了。
大到足以被卷進這場局裡。
皇帝曾想過,自己兒子如今成婚封王、明日便要奔赴北境,她會不會怨他。
大約是會的。
她那樣的人,看起來柔和,骨子裡卻未必沒有性子。若真活著,或許會跪在殿前求他,求他放兒子一條生路。
可她不在了。
所以這番話,皇帝也只能對著月亮說。
「朕給不了他太多。」
他低聲道,「至少……給他一門能護住他的婚事,給他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那條路,是通往邊關風雪的。
哪怕那條路上,藏著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掌控的危險。
風更冷了。
皇帝終於收回目光,眼底那一點恍惚也慢慢沉下去,重新變回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轉身往殿內走去。
身後月色如舊,宮城依舊森嚴寂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有那一聲低不可聞的名字,消散在夜色里,再沒人聽見。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大婚這一日,京城自清晨起便熱鬧起來。
長街之上張燈結彩,酒樓茶肆門前都掛了紅綢,沿路百姓早早圍在街邊,等著看這場皇子大婚的熱鬧。雖說九皇子素來不算顯赫,可如今封了鎮北王,又即將攜王妃赴北境,多少也帶了幾分傳奇意味,反倒比尋常婚事更惹人議論。
鎮北王府內,天還沒大亮,便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前院裡來來往往全是人,禮官、內侍、侍從各自奔忙,紅毯從院中一路鋪到門外,兩側高掛的燈籠映得整座新宅都多了幾分喜氣。
李一正幾乎是被人從床上催起來的。
先沐浴更衣,再束髮戴冠,禮節一道都不能少。
他本就生得周正,平日因穿著素淨,常常顯得有些清冷散漫。今日換上親王蟒袍,金線暗紋在燭光下流轉,腰間玉帶一束,整個人頓時像被撐起了骨架,貴氣與鋒銳一下子都顯了出來。
連替他整理衣袍的禮官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殿下今日,當真是氣度不凡。」
李一正聽了,只無奈笑笑。
氣度不凡的另說,這一身衣服實在重得很。再加上頭上那頂冠,他只覺得脖子都快壓斷了。
可再怎麼吐槽,面上也不能顯出來。
他站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一時竟有些恍神。
鏡中人眉目俊朗,蟒袍華貴,乍一看,真像個天家貴胄該有的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身榮耀底下,藏著多少如履薄冰。
上輩子他連結婚都沒想明白,連女朋友都沒來得及談一個,這輩子倒直接一步到位,先成親,再出征,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在心裡苦笑一聲。
身後老劉見他對著鏡子發呆,還以為他緊張,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殿下,您別慌。迎親就是走個流程,回頭把王妃順順噹噹接回來就成。」
李一正從鏡中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慌?」
老劉誠實道:「像。」
李一正:「……」
蘇晚站在一旁,本來正給他整理袖口,聽見這話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李一正瞪了老劉一眼,還是沒繃住,也笑了:「行,就算我慌吧。頭一回,沒經驗。」
老劉立刻接得飛快:「屬下也沒經驗,但屬下看別人娶過。」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原本略有些緊繃的氣氛,倒是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禮官卻不懂他們這套,見時辰差不多了,趕緊上前提醒:「殿下,該出門迎親了。」
李一正應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
笑鬧歸笑鬧,真到這一刻,胸口還是不由自主緊了一下。
再邁出這道門,很多事就徹底不一樣了。
從此以後,他不再只是一個人。
他會有王妃,會有自己的府邸,會有一支真正跟著他去北境的隊伍,也會有更多責任、更多風險,壓在肩上。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眼神慢慢沉靜下來。
「走吧。」
他說。
聲音不高,卻很穩。
話音落下,門外鼓樂聲恰好響起。
那一瞬間,像是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鎮北王府的大門緩緩打開,迎親隊伍整裝待發,紅綢、儀仗、駿馬一應俱全。京城的寒風吹在臉上,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卻也叫人一下子清醒起來。
李一正抬步走出門檻,在眾人注視下翻身上馬。
馬蹄輕踏,衣袍翻飛。
長街盡頭,晨光正一點點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