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殿下,撐住,快到了。
屬於他的這場婚禮,終於開始了。
鼓樂聲一響,整條街都熱鬧了起來。
迎親的儀仗排得極長,最前頭是開路的侍衛與禮官,後面跟著鼓吹班子,嗩吶聲高亢明亮,直衝雲霄。紅綢扎在馬頭和車轅上,連冬日灰撲撲的街景都像被這一抹喜色點亮了幾分。
李一正騎在高頭大馬上,走在隊伍前列。
他今日穿著親王蟒袍,外罩大紅喜服,腰背挺拔,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意不算誇張,既不失皇家儀態,也不顯得太過冷淡,落在旁人眼裡,只覺得這位從前不太起眼的九皇子,今日竟格外惹眼。
街邊百姓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這就是九皇子?」
「如今該叫鎮北王了。」
「嘖,長得真不差。」
「聽說成婚後第二日就要去北境,這婚事辦得也太急了些……」
「急歸急,可到底是娶安武侯府的嫡女,這份體面可不小。」
人群里議論聲不斷,混著鼓樂和馬蹄聲,熱鬧得像要把整條街都掀起來。
李一正面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心裡卻在默默吐槽。
古代大婚這排場,看著風光,實則真遭罪。
衣服重,帽子重,坐在馬背上還得時時端著,不能歪,不能亂看,連笑都得拿捏分寸。最關鍵的是,街邊這麼多人盯著,感覺跟遊街示眾也沒什麼區別。
當然,這話他只能在心裡想想。
真說出來,禮官大概當場就要嚇暈過去。
老劉騎馬跟在不遠處,見他臉上笑得有點發僵,悄悄湊近了些,小聲道:「殿下,撐住,快到了。」
李一正眼角餘光掃他一眼,也不張嘴,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試試掛著笑騎一路。」
老劉差點沒憋住笑,趕緊低頭裝嚴肅。
隊伍一路穿過京城南街。
沿街樓上都有人探頭看熱鬧,甚至有膽大的姑娘偷偷往下瞧,見馬上那位鎮北王俊朗挺拔,不免紅了臉,又被身邊人笑著推搡回去。
比起普通人家的婚事,皇家迎親自然規矩更多,也更講排場。可說到底,婚禮這種事最打動人的,還是那種眾目睽睽之下、明明白白去迎一個人回家的儀式感。
李一正原本還只是機械的走流程。
可當隊伍越靠近安武侯府,他心裡的感覺卻慢慢有些變了。
那不是臨戰前的緊繃,也不是面對朝局時的警惕,而是一種更加陌生的情緒。
他是真的要去接夏淑玲了。
那個總是冷靜端莊、說話不多、卻會在別人提退婚時一把拽住他袖子的姑娘,從今天開始,就要成為他的妻子。
想到這裡,李一正指尖微微一動,連握韁繩的力道都緊了幾分。
嗩吶聲愈發高昂。
不多時,安武侯府門前便已遙遙在望。
侯府朱門大開,門前紅毯鋪陳,石獅兩旁掛滿綢花,來往賓客不絕。侯府下人們一個個神情緊張又喜慶,遠遠見迎親隊伍到了,立刻高聲通傳。
「鎮北王到,」
這一聲傳出去,侯府門前頓時更熱鬧了。
李一正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禮官上前唱禮,一道道流程按部就班地走下來。照規矩,該有的攔門、應對、行禮一樣不能少。好在夏家到底顧全大局,沒真為難他太過,不過是象徵性走了幾步禮數,便讓出了路。
只是李一正仍舊敏銳地在人群中看見了夏弘。
少年站在一旁,臉色還有點臭,盯著他時神情複雜,像是既想攔,又被什麼壓著不敢真攔。
李一正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這一笑,不帶挑釁,反倒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安撫。
夏弘看見了,先是一愣,隨即更彆扭地把頭偏開。
李一正也沒再逗他,收回目光,跟著禮官往裡走。
鼓樂聲未停,滿府紅綢在風裡輕輕搖動。
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來完成一場政治婚姻。
至少對他來說,事情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多了幾分別的意味。
安武侯府內外都被喜氣籠著。
一路行過長廊庭院,耳邊儘是道喜聲與禮樂聲,滿目紅綢,映得人眼都微微發熱。
按著規矩,李一正被引到迎親之處,等著王妃出門。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畢竟見過夏淑玲不止一次,也知道她生得好。平日她穿得素淨,眉目清冷,已經足夠叫人移不開眼。今日是大婚,再精心妝點一番,自然只會更出眾。
可真正見到人的那一刻,李一正還是怔住了。
花轎停在夏府門前,轎簾低垂。
一旁嬤嬤上前,按禮掀開轎簾的一角。
李一正順著那道縫隙看進去,視線便一下子頓住。
夏淑玲坐在轎中。
她穿著親王王妃制式的大紅禮服,金線鳳紋在衣擺與袖口層層鋪展開來,華貴的近乎灼眼。烏髮盡數挽起,珠翠琳琅,卻半點沒壓住她本人的顏色,反而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明艷。
她今日上了妝,眉如遠山,唇色嫣紅,眼尾被胭脂輕輕暈開一線,原本清冷端方的五官因此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
偏偏她神情依舊是安靜的。
就那麼端端正正坐著,脊背挺直,眼帘微垂,像一朵被鄭重供上高台的名貴花,卻又因那份沉靜而顯得不可輕慢。
美艷至極。
這四個字幾乎是第一時間撞進李一正腦子裡。
他愣了一瞬。
是真的只一瞬,可對於禮數森嚴的大婚場合而言,也足夠明顯了。
旁邊幾個陪嫁嬤嬤見慣了這種場面,臉上都不由帶出一點善意的笑意,只當新郎官是被新娘子驚艷到了。
連夏弘站在不遠處,看見這一幕,原本還有些彆扭的神情都跟著鬆了松,甚至莫名生出一點「算你有眼光」的複雜得意。
而轎中的夏淑玲,似乎察覺到了那道過於直白的視線,眼睫輕輕一顫,終於緩緩抬眼。
四目相對。
她看見李一正站在轎外,一身喜服襯得眉目越發俊朗,眼裡那一閃而過的驚艷根本來不及掩飾。
夏淑玲耳尖微微發熱,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團扇。
她本來並不在意這些外在裝扮。
禮服再繁複,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婚事再隆重,也終究繞不開明日便要啟程北上的現實。可當她看見李一正發怔的模樣時,心裡卻還是莫名輕輕一跳。
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落進水裡,漾開一圈淺淺的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