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天就要出京了。


  屋裡又靜了下來。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種純粹的尷尬,而是一種更細密、更沉的情緒,悄悄鋪開在紅燭與喜帳之間。

  李一正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子,從來都不是無堅不摧的。

  她只是太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下去,壓到最後,連別人都以為她真的不在意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複雜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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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她微微發白的指尖,半晌沒動,像是在認真思量什麼。

  而夏淑玲也沒有催他,只安安靜靜坐著,等他的答案。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李一正此刻真正想的,根本不是「要不要納妾」。

  而是他忽然有點捨不得,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沒什麼委屈的。」

  夏淑玲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越輕,越像是在強撐。

  紅燭在桌角靜靜燃著,燭淚一點點淌下來,屋中暖意融融,卻壓不住兩人之間那股細微而複雜的沉默。

  李一正望著她。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安靜得近乎乖順。可她攥著茶盞的手指卻很緊,緊的指節都隱隱泛白。

  她說自己不委屈。

  可若真不委屈,又何必這樣用力?

  李一正心口忽然一縮。

  上輩子他沒談過戀愛,對男女之間那點彎彎繞繞實在算不上精通。可再遲鈍的人,也不至於看不明白這一刻的夏淑玲。

  她並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她太懂事,也太清醒了。

  她知道這門婚事對兩家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的位置與責任,所以哪怕心裡有波瀾,也只能提前替他把妾室的事都安排妥當,好像這樣便算賢惠體面,也算沒有給他添麻煩。

  可這樣的體面,反而讓人更難受。

  李一正忽然有些後悔,剛才那句「多謝你大度」說得太順了。

  順得像是默認了她的讓步。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和蘇晚之間並非她想的那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此刻說這些似乎都顯得蒼白。

  因為問題根本不在蘇晚身上。

  而在於她已經先一步把自己放到了「必須接受」的位置上。

  李一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於抬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夏淑玲整個人都明顯僵了一下。

  她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碰自己,肩背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李一正的動作卻很輕。

  不是那種帶著侵略性的摟抱,更像是一種安撫,帶著試探,也帶著克制。

  「夏淑玲。」

  他第一次這樣鄭重地叫她的名字。

  她睫毛顫了顫,終於抬起頭。

  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有些發紅了。

  可她依舊沒掉眼淚,只是倔強地看著他,像是仍舊想維持住那最後一點體面。

  李一正看得心裡更軟了幾分。

  「你已經嫁給我了,」他低聲道,「以後有什麼不痛快,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事事都這樣憋著。」

  夏淑玲怔住。

  她似乎從未想過,會有人在新婚夜對她說這樣的話。

  不是說會待她多好,不是說會給她什麼榮華富貴,而是說,不痛快可以直接說,不用憋著。

  這句話太平常了。

  平常到在她過去所受的一切教養里,幾乎從未出現過。

  女子該溫順、該懂事、該顧全大局,尤其身為正妃,更該有容人之量。至於委屈、不痛快、吃醋、難過,這些情緒最好都咽下去,因為說出來也沒什麼用,只會顯得不夠大度。

  可如今,李一正卻告訴她,不用憋著。

  她鼻尖忽然有點發酸。

  原本一直勉強壓著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個鬆動的口子。

  她低聲道:「我沒有……」

  話沒說完,聲音卻已經輕輕啞了。

  李一正見她這樣,嘆了口氣,索性稍稍用力,將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

  「好了。」他說,「沒有就沒有。」

  話雖這樣說,動作卻比言語更誠實。

  夏淑玲身子僵得厲害。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這樣真正意義上的靠近。

  隔著喜服與髮絲,她能清楚聞到他身上未散盡的酒氣,還有一種很淡的、屬於男子的溫熱氣息。那隻落在她肩上的手掌帶著薄繭,力道並不重,卻穩穩地托住了她,讓她原本懸著的一顆心,像是終於有了點著落。

  她原本還想撐著。

  可撐了這麼久,忽然被人這樣抱住,反倒有些撐不住了。

  片刻後,她慢慢地、很輕很輕地,往他懷裡靠了過去。

  動作生澀得像個第一次學會依賴別人的孩子。

  李一正感覺到懷裡的人終於卸了力,胸口也跟著微微一熱。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些,安安靜靜地抱著她。

  屋裡很靜。

  窗外夜色深沉,屋內紅燭高燃。

  燭光把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漸漸疊成了一處。

  沒有激烈的言語,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可就是這樣一個安靜到近乎無聲的擁抱,卻像是把先前所有試探、克制、疏離與顧慮,都一點點融化了。

  夏淑玲靠在他懷裡,眼眶微紅,許久都沒說話。

  李一正也沒催。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極輕地開口:「明天就要出京了。」

  「嗯。」

  「北境會很冷。」

  「那就多穿點。」

  「路也會很遠。」

  「我陪你。」

  他答得太自然,幾乎沒經過思考。

  夏淑玲心口微微一顫,閉了閉眼,終於沒再說什麼。

  紅燭燃了一夜。

  而這一夜裡,他們誰都沒有再提蘇晚,也沒有再提那些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仿佛只要今夜還在,就還能偷來片刻屬於新婚夫婦的安寧。

  天色尚未大亮,京城還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霧裡。

  可夏府門前,已是人聲馬嘶,燈火通明。

  整裝待發的隊伍從府門一路排到長街盡頭,幾乎將整條街都塞滿了。馬車、輜重、戰馬、私兵、家僕來來往往,腳步聲與低喝聲交織在一起,把昨夜殘留的那點喜氣沖得乾乾淨淨。

  大婚的紅綢還沒完全撤下。

  可送行的隊伍,已經在門前列好了。

  從洞房花燭到披甲出征,中間只隔了短短一夜。這樣巨大的反差,叫人幾乎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仿佛昨夜那滿堂賓客的笑聲和紅燭暖帳,都只是曇花一現的夢。

  李一正從府中出來時,已換下喜服,穿上了鎮北王戰袍。

  玄甲覆肩,披風壓風,腰間佩刀,原本新郎官身上那點溫潤的喜色,在這一身裝束下盡數斂去,只剩下逼人的鋒利與沉穩。

  他昨夜酒喝得不少,睡得又晚,可此刻神情卻異常清醒。

  像是一夜之間,便從新婚夫君重新變回了即將領兵赴邊的鎮北王。

  院中眾人見他出來,紛紛行禮。

  而另一邊,夏淑玲也已準備妥當。

  她沒有再穿繁複禮服,而是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騎裝,顏色偏深,腰間束帶,外頭披了件擋風的短氅。長發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眉眼間少了昨日新嫁娘的艷色,多了幾分英氣與清冷。

  她本就不是那種柔弱溫吞的女子,如今這樣一身裝束,倒更襯得她氣質利落,頗有幾分將門之女的風範。

  李一正看見她,腳步微微一頓。

  昨夜紅燭下的夏淑玲,與此刻立在晨風裡的夏淑玲,簡直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可不管是哪一種,都叫人移不開眼。

  夏淑玲也看見了他。

  視線落在他那一身戰袍上時,她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們這場婚事的後半程,根本不是普通夫妻的新婚日子,而是並肩奔赴邊關。

  她抿了抿唇,走上前去,低聲道:「都備好了。」

  李一正點頭:「辛苦了。」

  其實忙的是下面的人,她不過是親自盯著各項安排,免得出錯。可這一句「辛苦」,還是讓夏淑玲眼神微微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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