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再晚,就真誤了時辰了。
門外隊伍越聚越整齊。
夏家帶出來的私兵個個身形悍利,雖比不得朝廷正規軍制齊整,卻自有一種久經磨礪的沉穩。隨行的家僕、侍從和送親馬車也都已收拾妥帖,顯然趙氏早就替女兒做足了準備,幾乎把能想到的東西都一併帶上了。
昨夜才拜完天的,今日便是出征與出嫁合到了一處。
喜與離,暖與冷,混雜在同一個清晨里,竟叫人一時分不清此刻究竟該算是送嫁,還是送行。
李一正站在門前,抬眼看向長街上那一列列整裝待發的人馬,胸中也緩緩生出一股沉甸甸的感覺。
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
他身後跟著的不止五千兵馬,還有整個夏家的期望、這座新王府里所有人的去路,以及一個昨夜才同他拜過天地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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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晨風撲面而來,吹動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李一正緩緩握住腰側刀柄,眼神一點點沉靜下來。
而就在這時,府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趙氏出來了。
趙氏今日起得極早。
昨夜喜宴散盡後,她幾乎一夜沒怎麼合眼。女兒大婚,本該是人生中最歡喜也最值得回味的一日,可偏偏成婚次日便要遠赴北境,哪怕她再如何強撐體面,心裡也終究難免發苦。
此刻天色微明,她從府中緩步出來,身邊只帶了個貼身嬤嬤。
一夜未眠,到底叫她眼下多了幾分掩不住的疲色,可衣著仍舊整整齊齊,髮髻也半點不亂。她是安武侯夫人,是此刻夏家的主心骨,再捨不得,也不能在這時候失了分寸。
夏淑玲一見她出來,立刻迎上前去:「母親。」
趙氏看著女兒這一身騎裝,眼眶微微一熱,片刻後才壓下去,點了點頭:「好,好……這樣也好,方便趕路。」
她嘴上說著「好」,目光卻捨不得從女兒臉上移開。
昨日還是鳳冠霞帔的新嫁娘,今日便成了隨夫北上的將門之女。命運催著人往前走,連一點回頭細看的工夫都不給。
趙氏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布包,直接塞進夏淑玲手裡。
「這個你收好。」
布包不大,卻明顯有些分量。
夏淑玲微微一怔,低頭摸了摸,輕聲問:「這是……」
「幾封信、一些銀票,還有護身符。」
趙氏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來,情緒就要壓不住:「信是給北境舊人的,你爹這些年在那邊經營多年,雖說人不在了,可總還有些念舊情的。到了那邊,若真遇上難處,就拿著這些去找他們。」
她一邊說,一邊將其中幾個人名重複了一遍,生怕女兒記漏。
「還有這些銀票,你自己收著,不必事事都走公帳。出門在外,尤其到了邊關,多的是需要私下打點和臨時用錢的時候,手裡有銀子,底氣總歸足一些。」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語氣又低了下來。
「至於護身符……那是夏家歷代傳下來的東西,本該在你出嫁時給你。我原想著等你安安穩穩在京中過門後再交,可如今看,還是早些帶著放心。」
夏淑玲低頭,果然在布包最裡層摸到一枚用紅繩繫著的舊符。
並不多麼華麗,甚至有些陳舊,可顯然被人保存得極好。
她指尖一緊,眼眶也有些發酸:「母親……」
趙氏拍了拍她的手,不許她把情緒表露得太明顯:「別哭,今天不是哭的時候。」
說完,她又抬頭看向李一正。
李一正立刻上前一步,鄭重拱手:「岳母大人。」
趙氏看著這個剛剛成了自己女婿的年輕王爺,眼神複雜。
昨夜拜堂時,她尚且還能用禮數和熱鬧撐著。如今到了送行這一刻,許多藏著的話與擔憂便都真切起來。
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最終也只化作一句。
「王爺。」她緩緩道,「淑玲從小被我管得嚴,性子有時倔,也不太會說軟話。若路上她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還請你多擔待。」
這話聽起來像是尋常岳母叮囑女婿。
可其中真正藏著的,卻是一個母親將女兒託付出去時,最無可奈何的軟弱。
李一正心裡一沉,正色道:「岳母放心。淑玲既已嫁我,我自會護她周全。」
趙氏望著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這句承諾能兌現多少,也不知道北境那樣的地方,會把這些年輕人的命運捲成什麼模樣。可至少此刻,她願意信他一次。
風從街口捲來,帶著晨間的涼意。
趙氏目光從女兒臉上挪開,又掃過那一列列馬車和私兵,最後才啞聲道:「去吧。再晚,就真誤了時辰了。」
這句話一出,別離的意味便一下子重了起來。
夏淑玲攥緊了手裡的布包,終於跪下,朝趙氏鄭重磕了個頭。
「母親保重。」
趙氏眼圈瞬間紅了,卻還是挺直著背,受了這一禮。
「你也是。」她聲音發緊,卻依舊穩著,「到了北境,照顧好自己。」
母女兩人四目相對,都強忍著沒有失態。
李一正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胸口莫名有些發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趟帶走的,不只是一個妻子。
也是趙氏半生最牽掛的女兒。
送行的話剛說完,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眾人下意識轉頭看去,只見一匹黑馬從霧氣里疾馳而來,到了隊伍旁猛地一勒韁繩,馬蹄在地上擦出一道短促的響聲。
馬上之人翻身坐穩,正是夏弘。
他今日穿著一身利落勁裝,腰間佩刀,頭髮高高束起,臉上還帶著幾分趕得匆忙的薄汗。顯然不是臨時路過,而是已經做好了隨行準備。
趙氏一見他這副模樣,先是一怔,隨即皺起眉:「你這是做什麼?」
夏弘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快步走過來,神情難得認真:「娘,我也去北境。」
這話一出,周圍幾人都愣了。
趙氏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一出,臉色頓時沉下來:「胡鬧!你去做什麼?」
「我不是胡鬧。」夏弘抿緊唇,梗著脖子道,「軍中還有些事沒辦完,北境那邊我本來就熟,跟著去更合適。」
這理由聽著還算像樣。
可趙氏和夏淑玲都太了解他,一聽就知道這不過是硬找的藉口。
夏淑玲皺眉:「夏弘。」
她聲音不高,帶著點警告意味。
可這回夏弘卻沒有立刻退縮,只看了姐姐一眼,又把目光轉向李一正,像是逼著自己把話說得更硬氣些:「再說了,夏家在北境的人脈和舊部,我比旁人更熟。你們兩個初到那邊,總要有人幫著打理些事情。」
這話倒不算全假。
他這些年跟著父親舊部和家中長輩耳濡目染,的確知道不少邊軍舊事。若真跟去,也未必全是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