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1986,不再忍了
死亡降臨的時候,沒有想像中的痛苦。
陳浪躺在縣醫院走廊的加床上,頭頂日光燈管忽明忽暗,嗡嗡地響。
沒有病房,沒有人陪護,甚至連床被單都是他自己從家裡帶來的,洗得發黃,帶著股子霉味。
七十三歲。
孤寡老人。
白衣護士登記信息的時候,就寫了這麼寥寥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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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想動一下手指頭,沒動成。他的眼珠子還能轉,但看出去的東西全是模糊的。他還能感覺到走廊盡頭有人在吵架,是隔壁床的家屬嫌病號費貴,鬧著要出院。
......多好啊,有人替你吵架。
陳浪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
這輩子活得太窩囊。年輕那會兒,大伯母王桂花騎在他家頭上拉屎撒尿,這些他忍了。
黑心魚販周老三年年壓他的價,斤兩上做手腳,這他也忍了。
村里人指著鼻子罵他廢物軟蛋,他低著頭走過去,呵!還是忍了。
忍了一輩子...忍出個什麼名堂來?
妻子蘇晚晴,三十八歲那年沒的。
她常年操勞,身子早就垮了。走的那天晚上,妻子蘇晚晴躺在同一張破木板床上,拉著他的手說,
「陳浪,下輩子咱別這麼苦了成不成。「
陳浪沒應聲。不是不想應,是嗓子眼堵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妻子蘇晚晴的手慢慢涼下去,他攥著,攥了一整夜。
後來的日子沒法細想。爹娘一個接一個走了,兩個孩子跟他離了心,到最後身邊連條狗都沒剩下。
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這回直接滅了。
陳浪的意識跟著往下墜。咸腥味灌進喉嚨,耳朵里全是潮水拍岸的聲響,悶悶的,一下一下。
......
「浪子!浪子你咋還賴床上?日頭都曬屁股了!」
嗓門又尖又利,穿透力極強。
陳浪渾身一激靈,眼皮猛地撐開。
入眼的不是醫院走廊的白牆,他看到黑黢黢的房梁,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椽子架在頭頂,椽子上糊的舊報紙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蘆葦蓆子。
牆角有道裂縫,一線陽光從外頭穿進來,照得灰塵在空氣里亂飛。
陳浪鼻子猛的嗅了嗅,灌進來的味道是潮濕的泥土味、發了霉的棉被,還有灶房裡隱約飄來的那股子紅薯稀飯的寡淡氣息。
太熟了。
熟到骨頭縫裡去了。
陳浪壓抑住震驚的眸子,他翻身坐了起來,後腦勺「咚」地磕在矮牆上,疼得他齜牙。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但皮肉緊實,指節上有幹活磨出來的老繭,沒有七十三歲該有的枯瘦和老年斑。
陳浪跳下床,光著腳踩在泥巴地面上。
猛一抬眼,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老黃曆,1986年,農曆六月十七
陳浪盯著那幾個紅字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他靠在門框上,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又重又快。不是害怕,不是慌張,是一股子說不上來的東西從胃裡翻湧上來,燒得他眼眶發燙。
1986年。他二十歲。
......蘇晚晴還活著,爹娘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浪子!聽見沒有?」灶房裡他娘謝菜花又喊了一嗓子,聲音里那股操心受累的疲憊勁兒,他聽了幾十年,做夢都忘不掉。
「來了!」
陳浪開口,自己的嗓音都把自己嚇了一跳,年輕,底氣足,跟後來那個佝僂著背說話帶喘的老頭子判若兩人。
他推門出去。
院子不大,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泥巴牆圍了個圈,東南角豁了個口子,拿幾塊破磚頭壘了壘,擋不住什麼。院子裡養著三隻蘆花雞,正低頭在地上刨食,見人出來也不躲,該怎麼刨還怎麼刨。
灶房門口,他娘謝菜花端著一碗紅薯稀飯站著。
頭髮花白了一多半,腰板已經有點彎了,圍裙上全是補丁。才四十出頭的人,看著和別家五六十歲的老太太差不多。
陳浪看著母親的臉,腿有點發軟。
前世,他娘六十一歲走的。走之前癱在床上大半年,他連個像樣的輪椅都沒給買上。
「發啥愣?鍋里還有,自己盛去。」謝菜花瞅了他一眼,嘴上說著話,手裡的碗已經遞過來了。
陳浪接過碗,沒說話。稀飯燙嘴,紅薯切得碎碎的,甜味寡淡,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乾乾淨淨。
灶房裡頭,他爹陳長根蹲在灶台邊上抽旱菸。人精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脊背弓著,一雙手全是裂口子。
「爹!」
陳長根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又低下頭抽菸。
這個男人一輩子話少,悶頭幹活,受了委屈也不吱聲。大伯一家把他當老黃牛使喚了半輩子,他愣是沒跟人紅過一次臉。
陳浪蹲下來,跟他爹面對面。
煙霧繚繞里,陳長根的眼神渾濁,透著一股子認命的疲態。
這個眼神,陳浪太熟了。前世他自己後來也變成了這副德行!
......認命、服軟、我被人踩在腳底下還勸自己要忍忍,忍忍就過去了,可結果呢?忍到最後,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陳浪忽的想到一件大事,隨即說道:
「爹,家裡還欠供銷社多少去錢?」
陳長根煙杆子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陳浪:
「八十。」
八十塊,1986年的八十塊,普通農戶一家子省吃儉用攢小半年的數目。擱在陳家,是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他娘謝菜花在外頭聽見了,聲音壓低了幾分:
「催了好幾回了,再不還,人家要上門來搬東西了。」
搬東西。搬什麼東西?這屋裡值錢的玩意兒加一塊堆,估計還湊不出八十塊的零頭。
陳浪站起身,他沒有安慰爹娘說沒事,會好的這種空話。
前世說了太多太多,全TM都是廢話。
這一刻,五十多年的記憶,重新灌回陳浪二十歲的腦殼裡,那些後悔過無數遍的時間節點、錯失過的每一次機會、被人坑過的每一個陷阱……
1986年的盛夏,東海岸最大的一波趕海紅利期。
陳浪記得很清楚,時間就在今晚,農曆六月十七,潮汐表上會出現整個夏天最猛的一次大退潮。退潮幅度之大、持續時間之長,這一帶的漁民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回。
而全村的人,沒有一個曉得。
因為今年開春以來近海魚情差,老漁民們憑經驗斷定全年無望,早就歇了趕海的念頭。
這幫人眼界窄、腦子死,一輩子就認自己那點老經驗,殊不知大潮退去之後,那些平日裡根本看不見的深水礁溝會整片暴露出來。
偏偏他還記得一個地方。
全村沒人敢去的地方。
那片隱秘的礁石海溝,地形刁鑽,暗流多,礁石鋒利得能把膠鞋底割穿,普通漁民避之不及。
但正因為沒人去,那片水域底下才積攢了整個潮期最肥的海貨。
野生大黃魚、梭子蟹、皮皮蝦、鮑魚!!!全是硬通貨,八十年代的野生大黃魚,一斤以上的品相,送到鎮上任何一家像樣的酒樓,開價就不會低。
陳浪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這一世,老子陳浪不伺候了!不伺候那幫吸血的親戚,不伺候那幫壓價的奸商,更不伺候這個窮字!老子真的窮怕了。
謝菜花此刻還在對陳浪父子倆念叨著,別出去瞎逛招人笑話之類的話,陳浪沒接茬,而是轉身進了裡屋,開始翻找家裡能用的傢伙事兒。
很快就找到了一張舊漁網,
「破了兩個洞,回頭補補還能湊合。」
還有兩個竹簍,大的那個箍鬆了,需要拿繩子重新捆緊。
趕海時穿的膠鞋,他爹陳長根的,大了一號,穿上晃蕩,但總比光腳強。
手電筒沒有。蠟燭倒是還剩半截,不過夜裡趕海靠月光就夠了,海邊的月頭不大不小,剛好能照路。
陳浪把東西歸攏到一塊兒,心裡頭已經把今晚的路線、時間、潮汐窗口全部盤算了一遍。
就在這個時,
「砰砰砰!!!」
院門被人從外頭砸得震天響。
「陳長根!陳長根!你給我出來!」
這嗓子,陳浪一輩子都不會忘。
大伯母,王桂花。
緊跟著就是一片嘈雜的人聲,不止她一個人來的,身後呼呼啦啦帶了七八個街坊鄰居。
「陳家的!欠了供銷社的錢打算賴到什麼時候?今天不給個說法,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陳浪端著竹簍子,扭頭朝院門口看去。
門板縫裡,他看見王桂花叉著腰站在最前面,後頭跟著一群看熱鬧的,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嗑著瓜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裡瞅。
他爹陳長根已經站起來了,手裡的煙杆子都拿不穩,兩隻手微微發顫。他娘謝菜花站在灶房門口,臉上又怕又窘,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前世,每次遇到這種事情,陳浪都膽怯的縮在屋裡不敢出去。
他怕人多,怕被罵,怕抬不起頭。
那股子骨子裡的怯,焊死在脊梁骨上,壓了他一輩子。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活過一輩子了。
該怕的、該疼的、該後悔的,全都經歷過了。一個死過一回的人,還怕這門外的潑婦?
外頭王桂花還在扯著嗓子叫喚:
「我告訴你們,要是再拿不出錢來,蘇家那門親事趁早斷了!人家蘇晚晴那麼好的閨女,跟了你們陳家喝西北風啊?我明天就替你們上蘇家去把這婚給退了!」
陳浪身體一顫。
蘇晚晴!
這三個字砸在他心窩子上,比什麼都管用。
他把竹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推開了屋門,日頭正盛,明晃晃的光打在院子裡,照著門口那幫看笑話的臉。
陳浪跨過門檻,一步一步朝院門口走過去。
王桂花正罵得起勁,冷不丁看見陳浪出來了,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撇:
「呦,窩囊廢出來了?今天太陽打西邊……」
話沒說完。
陳浪站定在她面前,個頭比她高了整整一個腦袋。
他沒吱聲,就那麼看著她。
王桂花嘴巴張著,後半截話愣是沒接上。
二十年了,這個侄子頭一回拿這種眼神看她。